手执一扇舒卷谈笑
它是古代文人士大夫的怀袖雅物
传承古技创新新法
他是当代制扇艺人
看清雅、朗润的苏州文人扇
观古今风雅
《如是清凉》
开合清风纸半张,随即舒卷岂寻常。 苏州折扇,也就是文人扇,最早始于南宋,到明代发展至巅峰,成为文人墨客及缙绅士大夫必备之怀袖雅物。《文化大观园》此行来到苏州,借有着文人风骨的折扇,感受中国文人的精神世界。
在苏州平门斜对面的听扇居,王健像往日一样在做着手中的扇子。
这是他与扇子“交流”的地方。
苏扇又被称作“文人扇”,几百年来,做扇子的主要还是艺人、匠人,文人不过是提笔蘸墨,在扇面上题题诗、作作画罢了。到了王健这,“文人扇”的名头也算圆满了。四十年来,他打破了传统制扇行各自为政的藩篱,贯通百余道制扇工序而“独立成章”,复活了明式乌木泥金扇、明式水磨玉竹扇等失传已久的制扇工艺,重建了苏州文人扇清雅、朗润的美学规范。
王健:你看这泥金画出来的过后,你看这效果,对吧?
王鲁湘:对,泥金画出来,就是这个大青绿山水,其实也挺有这个宫廷气派的。
王健:大俗大雅,你看你虽然用了这么多金,可是它看上去还是很文气。
王鲁湘:对。里头的这个扇骨是紫檀的?
王健:不是,里面是乌木的。
王鲁湘:是乌木?
王建:我最喜欢的一个是玉竹,一个就是乌木。因为这两个材料它的可塑性非常强,可塑性,因为它颜色比较纯。然后乌木适合搭配这个金。
王鲁湘:对,乌木搭金确实很好看。
王建:因为我喜欢用金。
王鲁湘:对,乌木搭金确实很高雅。很别致,这个造型多别致。
如今已经是国家非物质遗产“制扇技艺”传承人的王健,与苏扇的缘分,还要从四十年前说起。
王健:就自己去找工作,然后需要招工的单位呢,会在门口放个桌子,有一些办公人员那里,然后我就是走过苏州的扇厂门口,然后里面出来个老艺人说,你进来看看,我们扇子很好玩的,就把我叫进去了,我一看,果然很好玩,然后发现上当了,那太苦了。
王鲁湘:进入一个苦行当。那你刚开始进来学徒,要先学什么呢?后学什么呢?
王健:学徒不就是开始跟师傅学艺,就是开始学做造型,只学一道,就是造型,最苦的一个,就是造型。那么现在的制作跟原来制作不一样,那个时候是要做很大的量的,要做产品的。我们现在是又回归了,因为历代我们书扇做艺术品的,所以我们叫扇艺人,不叫匠人的,是有区别的,我们是扇艺人。可是那个时候就是匠人嘛。
王鲁湘:就普通的扇子,大家老百姓用的扇子。
王建:对啊,做产品嘛,每天都这样,做了就扇风,扇人也好,扇炉子也好,就这个水平嘛,就控制在那个范围内的,慢慢随着改革开放,稍微好一点嘛,也最多也就到工艺品的范围,它没有回归到艺术品范围,所以那个时候做工真的很苦。每天做着,很枯燥的,每天做着这样同样的东西,很多学徒都一批批地,一批批地全走了,留下来没几个。
然而,王健并不甘于只做产品,在制扇这门手艺中越钻越深。2000年,扇厂、扇庄全面转制,那时候的王健在做扇子的几大领域,扇骨、扇面、扇刻,已经基本学齐了。也是那一年,王健从企业雇员变回了个人身份。
王建:2000年,我们苏州实现全面私有化,我们的同年人嘛,都去园区、新区去招工了,那我想,我学了这么多,会饿死自己吗?不可能吧,对吧?然后另外一个,跟了很多的师傅,跟了很多的老师们,学了那么多东西,我觉得我如果离开的话,可能真的对不起他们。所以我就自己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王鲁湘:你看,在你们苏州制扇的这个行业中间,我也采访过做宫扇的,那么那个扇子就是给宫廷用,而且体现一种宫廷趣味,是吧?
王健:对,当然还有些普通老百姓用的扇子,包括有一些那个工艺扇,这个是小姐、太太用的东西,但是你为什么选择文人扇?
王健:文人扇的内涵最深嘛,它的载体最大,我们不管是从它,刚才我们说过的诗书画意,对吧?刻也是一个诗书画意的一个延伸。然后从载体来说,它整个制作就是一个,就是一个工艺上面,从材料,材料上面就是一个载体。
王鲁湘:也就是说文人扇里头的,你觉得里头的天地最宽是吧?
王健:对,可以无限的扩大。比如说我们说,我们做了一个,一个扇骨出来,做了一张普通的是一张,一张扇面出来,好的扇面出来,可是这个还没完。因为这是文人去挑选的,他选这个扇骨、选那个扇面,因为品种都非常多,可是它还会无限地扩展,你不知道他去找谁去画,找谁去写,是不是自己写一首诗。到时候当你发现它是一个无限的一个,没有底的、永远无限的东西。
文人扇中的无限天地,让王健沉浸其中,它们所代表的不再只是过去的风雅,更有今人的精神世界。新与旧,传承与创新,文人扇的未来,在像王健这样的扇艺
王鲁湘:明代的文人一般都穿着长袍,服装跟我们现在不一样,那个时候一把扇子是一个文人的身份标志,几乎在任何场合,这把扇子是不离手的。在某种意义上是说明他的修养的,可以呈现他的修养,但是现在的话呢,对于一个当代的一个文化人来说,好像扇子没有这样一种身份标志的这个作用,而且它的这个须臾不离手这种应用性,好像也没那么强了,那么,我们现在的人,如果要喜欢你的一把文人扇,想把你的文人扇拿到手里头,作为一种身份的标志也好,还是作为一种应用性的东西也好,您觉得现在的市场还有吗?
王健:首先,首先是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们现在的文人都不去,很多文人,不是所有的文人,不去拿扇子,这是什么呢?是因为我们扇文化的缺失,扇文化的断层。近几年,扇文化已经在普及,很多文人都在拿扇子,不分春夏秋冬。因为我们扇子实在好呀,你像说到明代,明代我们这扇子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好听的很,叫怀袖雅物。要么在怀里,要么就在袖里,为什么叫雅物?你看我们扇子一般都很短,这个不能露出来,露出来一点都不雅,那这就难看嘛对吧?就雅物,放在袖子里,你看,它就是很多,很多内涵在里面。
现在的普及问题呢,其实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因为我们随着这个扇文化的提升,大家的普及性,这个扇子肯定是会慢慢慢慢地好起来的。你像我记得我05年的时候,我还写过一小篇文章,我就写了,我说我会看到全国的很多的大的城市里面,都会有扇庄开出来的,我相信,你看现在都有了。
如今,王健一年只出手做十把折扇,但是他的折扇每一把从创意、设计到工艺都不重样。对他来说,做一把折扇就好比画一幅写意水墨,因而他必须给自己留出足够多的时间来酝酿意境。
王鲁湘:我进到您这一个听善居里头,就看到好多,其实我很认识的一些书法家的朋友,书画界的朋友,都给你在这里提了很多的字,那这一方面你肯定交往也很多了。他们喜欢您的这个扇子,主要是喜欢您的扇子是哪一方面?
王健:文气。你看虽然你看我们古人,我们说的古人的一个泥金,你看明代就喜欢这种金的东西。然后大家来说,金不是很俗的东西嘛,对吧?这么俗的东西,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呢?就是因为通过我们的制作的一个表象,来表现这个更深的一种扇文化,一种雅。
王鲁湘:使它变成文雅了。
王健:文雅了,大俗大雅了。
王鲁湘:大俗大雅。
王健:那个女性打出来多漂亮,对吧?非常美。
王鲁湘:那么您觉得一把文人扇,它的文气和雅气,应该集中表现在扇子的什么上头?
王健:应该是个整体。扇骨、扇面它都是一个整体的一个东西,对吧?不能把它做得很漂亮,那就没用了,因为再漂亮它是没有,没有这种气质在里面。那就毫无意义,我们是借这个形去表达的这个意,对吧?表达这个文化。
王鲁湘:对,它就跟那个人一样,是吧?一个文人并不一定要穿的多么漂亮,穿金戴银。也不一定要长得多么多么的秀美,是吧?腹有诗书气自华。
折扇携带方便,一般纳于袖中,而作为豪放的玩家,也有插在腰间的,所以也有一种说法,折扇就是腰扇。为了证明此二者不同,王健翻阅古籍,将传说中的腰扇变成了实物。
王健:你看这腰扇,你看,那古人说的,争论的说它是可以卷起来的。
王鲁湘:可以卷起来。
王建:对,然后我们把它打开。
王鲁湘:对,卷起来,问题卷起来以后怎么扇呢?
王健:我们这个,你看,把它一转,按照准时针一转。
王鲁湘:180度。
王健:对,一转你看,你看这个里面,这个里面结构其实很多了,你看这个里面是不是一层一层的,是不是像个帆?船帆的感觉?所以你看,他们古人说的没错,果然是这样。
王鲁湘:果然是这样。这就是你花了十几年时间琢磨出来的?
王健:这个,其实这个还是蛮快的,还是蛮快的。他们,我看到那一些文章以后,我觉得,突然就有感觉就做出来了。
王鲁湘:但是你是没有任何参考物的,因为没有实物了。
王健:没有实物,对。就觉得它应该这样的。我这把,这把是我去国外做展览,所以做的比较夸张一点,其实原来做的都比较文气一点。
王鲁湘:比较文气。
王建:对,它不是折扇,对吧?我们已经证实了,它几个要素,几个特点,全把握出来了。
王健的工作室不大,维持着前店后厂的格局,这是苏州手艺人延续了数百年的模式。扇骨与扇面,竹子、木头、纸张,每一样材料都是有生命的。在文人看来,扇骨就好比一个人的风骨,扇骨的选择既要体现主人身份,又要体现个人风雅与志向。竹子是最好不过的材料了。
在密室里经过岁月磨砺的上等竹材,韧性与强度已达扇骨的最佳状态,再经过煮、晒、烤、刮、拖、倒、磨等工艺流程后,会变得匀细、光洁、温润,在仔细把玩和赏析之间,显出类似于玉的光泽,抚摸起来又如同婴儿脸般细腻。也就是传说中的“水磨玉骨”。
王鲁湘:说到这个最好的文人扇,还是我们苏州本地的玉竹,这里头有玉竹的扇吗?
王健:有啊,你看这个百来年的玉竹,你看,100多年,你看这个。
王鲁湘:这个真好看,这个颜色出来以后,包浆,而且熟熟的,由黄变,变有一点点那种橙色,是吧?像你们一看,玉竹到这个颜色和这个光泽,就应该上百年了?
王健:在百年以上,对吧?多韧啊,你看我们,我们苏州的你看,叫水磨玉竹。那么好多人会误解,水磨,以为用水去磨的。那其实错了,水磨它是个形容词。
王鲁湘:水磨的意思其实就是个慢活。
王健:就是慢活,对呀,玉竹它也是形容,对吧?也是形容词,但并不是形容像你现在说的,很白什么什么的,不是那么回事。而是温润,你看抓在手上的感觉。你看这里面你看,百年下来你看,都非常好。那就是要经过我们严格的筛选,你看,它的产地,它生长的年份,然后摘采的时节,然后处理的方法,保存的年份,把这些全部加起来,才能达到玉竹的标准。
除了扇骨,苏扇在扇面上也做到了极致的讲究,好的扇面,打开要硬,收起要软。跟着王健往楼上走,就是听扇居制作和存放扇面的地方了。
王健:第一个步,就是把它生宣变成熟宣。现在已经裱好了,已经开始在上面做,做套矾。一面要做三遍。
王鲁湘:每一面要做3遍,一共做6次?
王健:对,6次,有的时候我们还会做加套,加套就是每面要做4次。它那个做出来更漂亮。它这个作用是什么呢?一个是首先要跟这个扇面上面增加它的本身的光泽,它会很亮。然后呢还有一个就是画的时候,每一层的其实配方是不同的,有区别的,每一层透水性就不同。所以画的东西就会不一样。
扇面是折扇的“血肉”,王健的扇面,身轻如燕,能透光但强韧,经年不腐。其中的玄妙与内功,只有制扇人心知肚明。
苏州折扇技艺,犹如“树人”。扇骨构筑筋骨,扇面包裹出血肉,边骨如站姿,打开折扇则如起舞,造型多变的扇头活像人的足履,而扇面上的绘画则如人的锦衣。一把文人扇,绝不仅仅是单纯用来纳凉的扇子,折扇的扇法,其实也有着君子礼仪。
王建:像我们出门,要抓到扇子的话,起码得把手洗洗干净吧。恭敬一点,最起码要,这是最大的、最低的标准吧,因为扇子它可以称为是一个流动的博物馆。古文人他出去,他凭什么说你是文人呢?他就有一把扇子,上面有诗书画印在上面。
王鲁湘:无量寿佛,对吧?无量寿佛,这个时候就还要看诗书画印,都有。
王健:你像传统的画法,上面都是有上款的,有自己的名字的,所以我们拿扇子,我们都是有规矩的,我们文人扇,你看,我们为什么打开来这么小呢?因为我们要保持端正。
王健:有的时候可能是某位老师给你画的,你得对任何人都得恭敬,所以我们要保持端正,对。
王鲁湘:还有这个玉竹的这个文人扇,我看和我们看过的扇来说,它打开的角度好像没有,一般的普通的扇那么、那么开。
王健:那就是文人扇,文人扇因为保持着画面端正嘛。
编辑:王竹、栗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