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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不懂情,只为报恩,为任家一心操劳,听到伤心处,才一曲惊醒梦中人。
小孩子饿得总是很快,尤其用功读书的时候。
小小的秀山做完了功课,就对魏先生喊着肚子饿,因为前几日贪吃积食发了烧,因此魏先生只让他喝稀粥。
秀山撒娇要魏先生给他唱戏,他要一边听戏一边喝粥。
这个魏良弓,才高八斗却面有怯弱之色,身世凄惨如浮萍,无心功名淡泊名利,在任家当个教书先生,专心教导秀山。
那一日是深秋,这位书生手拿折扇,缓缓唱出:
月明云淡露华浓,
欹枕愁听四壁蛩。
伤秋宋玉赋西风,
落叶惊残梦。
闲步芳尘数落红。
好一个落叶惊残梦,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任大奶奶沈翠喜,听得呆住了。
九岁开始学习缂丝,这是一门极费心血的手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不仅手艺高超,还要学习算帐、管帐,经营家里的生意。
在内宅,要操办一大家人的吃穿用度,在外,管理家里大大小小几十处铺面,跟管府有应酬,跟同行有交情,说她叱诧风云,一言九鼎也不为过。
可这样的她,却不懂情爱是什么。
她从小就是被当成当家主母来培养的,她只知道任家对她有恩,她需要报答,职责所在,她也擅长,家里总是大事、小事不断,危机频出,都需要她去救火,去处理。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想,她这样的辛苦、操劳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任家吗?
可任雪堂对她只有敬意和愧疚,七年了,下落不明,只有她独自苦苦支撑 。
抚养秀山,可她只是秀山名义上的母亲,并不是她亲生的,早晚有一天,会去找他的生母。
为了任家抚养她的恩情吗?
都说任老太太待她如亲生,将亲传的缂丝技法全都教给了她。
别人不知道的是,老太太担心有朝一日,她沈翠喜若心灰意冷离开了任家,会把所有技法都带走,才将独门绝技戗色法只传给了自己的儿子。
可当年,老太太明明知道儿子任雪堂心里只有曾宝琴,却跪下来求她救救任家,求她嫁给雪堂,还告诉她,只要她开口去求任雪堂,她那个善良又优柔寡断的儿子是没办法开口拒绝的。
外面人都说她贪图任家富贵,才嫁给任雪堂,任雪堂每每提起当年,也会说:你明知道我心意如何,这个大奶奶是你自己哭着求来的。
她一心一意为了任家,但只因自己没能生下一儿半女,丈夫吉凶未定,族人就将她赶到小院,关起来。没把她赶出家门,都已经算是很给恩惠了。
若不是后面所有人都掌控不了局面,出了大乱子需要她出面撑着,才放了她出来。
一句落叶惊残梦,让她突然间清醒了。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就为了一个虚名,为了死后任家给她立一个牌坊?
夜晚,她又开始了缂丝,老夫人说过,心乱的时候就缂丝。
溶溶夜月,悄悄闲庭,帘卷残荷水殿风。
她心里默默地对雪堂说:七年了,我心里知道你已经不在了。承认这个虽难,不如忘记你难;七年了,有多少声暮鼓晨钟敲打我,有多少次月影离合神伤我;
忘记你虽难,不如形单影只难,为什么男人可以续弦,而女子却必须守节;
形影单只虽难,不如离经叛道的难,人非草木,谁能无情,血肉之躯,岂分男女,你让我的心死了,他又让我的心活了。
离经叛道虽难,不如此时此刻难。
她会尽她该尽的责任,照顾好任家老少,也会好好栽培秀山,只因孩子叫她一声母亲,她也会对任家百年基业费尽心血。
但如果有可能,有可能的话,她只想卸下重担,将大权还给任家的子孙,走出任家,得到自由。
有手艺傍身,有一身本事,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