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庭的顶梁柱得了不治之症,治还是不治?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深最真的爱,到底体现在什么地方,是在金钱上努力给予让她衣食无忧,还是在精神上处处疼惜对她呵护有加?
读者高先生给我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以及对爱的理解和感悟,我花了一天的时候进行整理成文,为叙述方便,下文用第一人称完整呈现。
一向热闹的家庭群这阵子沉寂了许多,因为我突然被诊断为肝癌晚期的病情,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
这个月的12号那天,是我的老父亲七十大寿的日子,我们一家人都聚在了父母家,原本大家计划给他整一桌寿宴热热闹闹地庆贺,包间都订好了,蛋糕和礼物也都备齐了,就请老爷子跟我们一起出门,却被年迈的老父亲取消了:“你们老三(指我)都遇到这种事了,哪还有什么心情办寿宴?”
而我65岁的老母亲则暗自躲在自己屋内唉声叹气。哥嫂、姐姐姐夫于是没有再坚持,我的妻子和一双儿女则瞬间红了眼眶。
老母亲这时出了房间,招呼大家在客厅坐下,提出了问题:老三得了这样的病,你们都说说,应该怎么办?他还这么年轻,两个孩子还那么小,他不能就这么倒下啊。
我哥说:那肯定是要治的,哪怕是花多少钱也要把老三的身体给治好。
我姐说:我这两天就去联系下在省一附医院上班的朋友,看看哪家医院对这个病的治疗更有经验,再联系两家医院复查复查,看会不会是误诊也说不定。
嫂子和姐夫也分别表态说,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一家人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放弃我不管。
老母亲的泪流了下来,说,看到你们当哥嫂姐姐姐夫的对老三有这个心,我先替老三一家谢谢你们了!
惊惶无助的妻子一时控制不住情绪,起身进了卫生间抽泣起来。
其实我知道,误诊是不大可能的,但为了不拂姐姐的好意,我同意再去省城多找两家医院检查一下。而且我在得知病情后的第二天,就已经做了决定:
肝癌晚期无论做什么治疗都是在浪费钱财,不管是化学治疗还是其他方式,术后一复发就是前功尽弃,至多延缓一两年寿命而已,我才38岁,我当然怕死,可我们不是什么富翁,哥姐也并不宽裕,大家都要养家糊口,我的两个孩子也还小,老大12岁,老二4岁,妻子是家庭主妇,要是为了我这种根本就无法治愈的病倾家荡产,最终也不过是落个人财两空,那今后他们怎么办?还能依靠谁?所以,我不打算再去做无谓的治疗和挣扎。
去姐姐联系的医院做过检查后,并没有出现什么奇迹,结果跟市医院的结果一样,癌面积>10厘米,肝癌晚期无误。
像我这种情况,不用医生说都知道,1年生存率仅为37.5%,也就是说,至多还有一年左右的生命期。
当我把不作治疗的决定告诉家人后,他们都强烈反对,认为我不应该消极面对,特别是妻子哭得不能自已,她紧紧地抱着我说:你要是不行了,我跟孩子们怎么办啊,你让我们怎么活得下去啊,不行,家里就是把一切都变卖了也要把你的病治好,我不要房子车子,什么都不要,哪怕我们变卖家产后还不够,发起众筹也是一个途径,只要你健健康康的那比什么都重要……
看着妻子崩溃的样子,我的心被揪得很痛很痛,我怎么舍得离开这个世界,怎么舍得离开她跟孩子们,我还没有对老父母尽到孝,没有为孩子们攒够养育的费用,没有为一直关心支持我的哥哥姐姐回馈过什么,可事已至此,众筹治病我不是没想过,但对于我这种晚期患者来说也无非是种对亲人的心理安慰——我们尽力帮过你想要救你,但几乎都是打水漂,所以我别无选择……
如果说站在生死边缘,我内心有什么可悔恨的,就是对妻子呵护得太多,没有让她学会自我独立,以致于在家庭遇到生死打击的时候,她丝毫没有抵御风险的能力,如果说我的老父亲还有兄姐照顾,若我走后,一双年幼的儿女此后跟着柔弱无主、没有生存能力的妻子,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啊!
我和妻子是在深圳工作的时候认识的,那时我是公司的部门主管,她是总经办的文员,她长相柔弱娇小,性格腼碘,但我却对她一眼就看中了,是我喜欢的菜。没想到的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后我向她表白,她娇羞地告诉我其实她也喜欢我。
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我们恋爱了。那时我总想,最好的爱情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我喜欢你,你恰好也喜欢着我。我们不是追与被追的关系,而是相互爱慕欢喜的关系。
恋爱两年后,我们在老家举办了婚礼,妻子和岳父母都不是爱财的人,一家人都非常纯朴,知道我当时买不起房,岳父母连彩礼都没要就同意了把女儿嫁给我,只要求我要对她好。我很感动,发誓要拼尽全力去爱她,给她幸福快乐的生活。
婚后我努力工作,同时也通过兼职赚外快,我们的生活一点点好了起来,一年后妻子怀孕因为孕吐严重,于是我提出让她辞职在家安心待产,妻子担心我一个人承担养家压力太累,不想辞职,但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她这么辛苦,在我的反复劝说下她才同意了。
儿子出生后,我内心的责任感也越来越强,因为觉得妻把一切都交给了我,我不能辜负她的信任和期待,于是在工作上越来越精进实干,也越来越忙,当然赚的钱也多了起来。
五年后,我们在老家贷款买了一套130多平三居室的房子,因为面临着孩子上小学的问题,于是在把房子装修好透了大半年后,妻子带着儿子回老家住在新房子一边忙家务,一边带孩子。
儿子7岁时,二胎政策已经放开了,于是我们商量再要个孩子,想生个女儿凑成“好”字,妻当时有点犹豫地说:你看儿子都这么大了,生活上基本能自理了,我是不是应该找机会出去工作?要是再生个孩子,我又得好几年在家里带娃,再等我想要出去估计都没什么公司要我了。
我是真的不想让她过得太辛苦,于是劝她,你现在就算出去上班也赚不了几个工资,你在家里也一样是在创造财富,把家管好了,把娃带好了就是最大的成功,放心,你看我现在发展越来越好,养家没有一点问题,你要是觉得心里不踏实,以后家里的收入都由你来管理。
我父母因为身体不太好,加上年龄大了一直也没法帮我们带孩子,所以家里确实需要一个人全职管理,他们也觉得,妻子留在家里稳固后方对于家庭建设更为有利。
在这种情况下,妻子配合我开始备孕,没想到很顺利就怀上了,儿子8岁那年,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粉嘟嘟的女儿,满足了我们的美好心愿。
女儿出生后,妻子又一头栽入了艰辛的养育重任中,而我则更加努力地工作赚钱,希望能在物质上给他们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说心里话,我很感激妻子,也想方设法地去爱她疼她,女儿出生后我请了个保姆帮妻子做家务,减轻了她的很多压力。
老家距深圳也就两百来公里,每到周末,要么我坐火车回家跟他们团聚,要么妻带着孩子来深圳跟我相聚,前两年老家通了动车后,只要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家,我们往返就更方便了。
只要回到家,我就会抢着干活带孩子,让她多歇息,所以两个孩子跟我的关系都特别亲密,妻子也常跟我说,当初她没有看错人,嫁给我一点也不后悔。
我觉得,一个男人,最大的成就感就是自己有能力让妻儿过上幸福的生活,看到她们脸上的笑容,你会觉得一切的辛苦就都值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就在我们的生活渐入佳境的时候,我却得了绝症!也许是因为我在为生活打拼的过程中太过劳累,也许是因为压力一直在肩精神上不得放松,所以老天要这样惩罚我!
我两天我想了很多很多,恐惧死是一定的,可不管多恐惧,该来的也一定会来,只有接受和面对,人总有一死,可我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事情啊。
回顾我短短38年的人生,我幸运地遇到了善解人意的妻子,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却没有福气跟他们共同走完美好的一生,我对自己曾经认为的“爱”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知,我认为自己以前对妻子的爱,是存疑的。
曾经我以为,爱一个人就是竭尽全力对她好,扛下生活中所有的经济压力,妥帖把她养在一个温室里不必承受狂风暴雨,如今我才知道,这种爱并不是真正的爱,而是一种变相地害!
因为我这种“爱”的呵护,一步步让她远离了真正的社会,荒废了自己的工作能力,把她关闭在了狭窄的家庭空间里只知柴米油盐桨醋茶,不知人间生存的残酷与辛酸,以至于我一旦倒下,她就失去了独自生存的信心和能力,只有无尽的恐慌和害怕!
我想通过我的遭遇告诉天下的男人:一个男人对女人真正的爱,是应该尽力帮助她在生存能力上不断成长,而不是把她圈在家里脱离所有的关系,脱离真正的社会,变成一个只能在经济上和情感上依赖你、离开你就寸步难行的附属品。
我还想告诉天下的女人:如果你的男人只要求你买菜做饭带孩子,而不喜欢你有自己的事业和工作,那他嘴里的爱其实是有私心的,私心在哪里?在于他想牺牲你来成就他自己,在于他想废掉你所有的能力依附于他,成就他大男子主义的封建思想,并牢牢地掌控你、奴役你,从而把感情的主动权始终掌握在自己手里;
如果他支持你去实现自己的价值,甚至鼓励你出去工作找寻自己的人生方向,那么他一定是真的爱你,因为他不会害怕你变能干变强大了会离开他,让你越来越好,越来越有自信,这是一种真正的胸怀与格局,也是真正爱一个人的表现。
当然,有很多男人只是不喜欢看到你在家里蓬头垢面、被琐碎家务消磨的日渐颓靡样子而敦促你出去工作,你千万不要以为这样的男人是不爱你,是在嫌弃你,他其实是在渡你,帮你成长,只有等你的人生中真的遭遇重大打击的时候,你才会明白这种良苦用心——当你有独自面对生活的能力和底气时,不管遇到再大的难题与挫折,你才能继续勇敢地活下去啊!
我说了这么多,好像都在标榜我是一个如何如何有责任心的男人,如何如何爱妻爱儿女的好丈夫好父亲,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我要妻子为我生儿育女,守住家庭,管好孩子,这样我才能有更多的精力提升自我价值,而她却在不断地贬值,这样也才能让我在这段婚姻里一直处于主导地位,因为她离不开我,也就彻底杜绝了她移情别恋的可能与机会,这样我就安全了,才不会活成别人眼中的笑话(要知道这个社会有多少女人出轨给他们的男人戴了绿帽他们却不自知)。
我是好男人吗?用别人的眼光来评判,算是,用妻子的感受来评判,也是。但真的把我的私心摊开来看,我不是。
自从我得癌后,妻子就像变了一个人,曾经开朗乐观的她变得脆弱不堪,别人一句关切的问候都能让她崩溃大哭,她顾不上安抚儿女,也顾不上照顾我,她只知道一味地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难以自拔——明明我是病人,如今需要照顾安慰的却是她。
这就是老天的惩罚吧,我没有让她真正面对过生活,如今突然要她独自扛起这个家,她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妻比我小3岁,还很年轻。我想过,家里存款还有30来万,就算我不卖房卖车去治疗,把这一切都留给她和孩子们,在我死后,也不知道她应该如何生活,也许会有人劝她再嫁,找个男人依靠,但像她这样带着一双儿女又没有一技之长毫无生存能力的中年女人,能找到什么样的好男人?
甚至单纯的她还有可能被人骗感情骗钱财!一想到这我就夜不能寐。
我不是不希望她再嫁,而是很难相信会有一个男人对她真心实意——她已经有我们两个孩子,再婚也不大可能再跟别人生育孩子,那么她既不能给别人提供生育价值,也不能提供给别人个人能力上的价值,那么别的男人图她什么呢?除了那点财产,还能有什么可贪图的?
细思极恐啊!
我只能拜托我的兄姐,对她跟孩子们多些关照帮衬,可我知道他们有他们的生活,很多事情怕也是有心无力——想到这我泪流满面,可我是男人,我不能当着她的面哭,她已经够脆弱了,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想到很多年前女博士于娟因为乳腺癌离世之前留下的《此生未完成》,当时的我还血气方刚,总觉得来日方长,人生哪有那么多意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也会遭此厄运!
我在想,走至人生边上的自己又能留下些什么样的感悟?除了抓紧时间安顿好家里的一切,用尽最后的力气去爱妻子儿女,陪着她们从难以接受到勇敢面对,我还想通过自己的故事对世人有些警醒,那也不枉我白来世上走一遭。
在这里我劝天下的男人,对一个女人最深的爱并不是给她钱和物,因为这些迟早会有花光用光的一天,而是给她成长,让她自己拥有赚取这一切的本事和能力:授人以鱼莫如授人以渔,放在感情上同样是至理。
如果你爱身边的女人,除了应该爱惜自己的身体,拥有一个健康的体魄,更应该放开双手让她去展翅飞翔,去锤炼她独自面对生活的能力和勇气,而不是把她关闭在看似安全的笼子里享受着虚假的岁月静好,这样无论遭遇怎样的命运,她都不会因为你的离开而匍匐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