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画家的秘密”是由快看漫画独家策划的一档文字栏目,旨在记录中国漫画作者的成长,见证中国原创漫画力量的壮大。第十八期我们采访了《蝉女》的作者宫缘乾。
如果把人生轨迹画作一条实体的线,那么宫缘乾的前二十几年会是一条剧烈波动的折线,他求学、打工、恋爱、画漫画、被骗、跌入谷底。后十年他结婚生子,在新的城市以另一重身份过着平凡的生活,像是一条缓缓起伏的波浪线。
只有在提起画笔时,这条折线才会重新波动起来,只不过故事的主角已经不是他自己,而是《蝉女》中的廖兮、小贝、老宫、雨禾、阿修、鸾鸾、大森、明明……他们代替宫缘乾在漫画中上演着精彩人生。
离经叛道
宫缘乾是山东青岛人。
按照民俗,一般当代山东人的一生有四件大事:出生,考研,考公务员,死亡。
这种循规蹈矩让他觉得压抑。于是在的某一天,年轻的宫缘乾决定驾车偏离这个轨道。他把别人上课的时间拿来画画,这很快让他尝到了甜头——“算是在同龄人里承受了不该有的画技”,宫缘乾表示。
感到时机成熟的他开始给杂志社投稿。虽然屡遭退稿,但他毫不气馁,凭借着啃老的吃喝自由,他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画漫画”。功夫不负有心人,,宫缘乾在《漫画月刊》开始连载自己首部商业漫画《夜幕西饼屋》。
在宫缘乾的设想中,自己很快就会走上年少成名、功成名就的道路,万万没想到,生活跟自己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由于显而易见的自负,宫缘乾不愿妥协,在短暂的意向冲突之后,便是长达一年的作品无人问津阶段。
没有连载就没有收入。雪上加霜的是,过于想证明自己的急迫心理暴露了破绽,仅有的存款因为遭人诈骗消耗殆尽,最惨的时候,他被迫陷入了一种靠方便面过活、浑浑噩噩的状态。由于营养不足,接受不了太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宫缘乾暂停了创作活动,开始放下身段接一些改图的小活,才算慢慢摆脱经济危局。
社会的毒打逼迫宫缘乾转换思路,他不再孤注一掷地画稿投稿,而是闲暇之余创作一些小短篇发到网上,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个人IP打造。他把自己上传的这部作品命名为《贝剧》,既因为主角姓贝,讲述的是他的荒诞人生,也取自自嘲的“悲剧”谐音。
因为爱情
在宫缘乾的人生轨迹还在探底的时候,交往三年的女友的事业却开始起飞。
“当时电商行业还处于爆发阶期,我老婆因为做电商嘛,每次上新都要忙到后半夜……我这不算打广告吧?”于是,在一番类似于性转版尹天仇和柳飞飞版的“不上班你养我啊?”、“我养你啊”的对话之后,宫缘乾随女友来到了她的故乡浙江湖州。
他把另一半形容为“让我又爱又怕却让我成长想要携手一生的女人”。后来,他们结婚,买房,生子,渐渐有了稳定的生活。
太太在宫缘乾的创作和生活中一直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主要是针对我这种人吧,漫画上的问题都好说,生活上各种杂七杂八的事都能把我搞焦头烂额。不过还好我老婆一直操持着家里……无论孩子还是家里添置东西,大大小小的事务是她在处理。而且她也是学画的,所以一些色彩搭配、服装甚至bgm都会她帮我来选,我能一直连载漫画真的是因为她。”
正因为有太太的鼎力支持,宫缘乾可以暂时从生活的琐碎中脱身,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创作中。在网上连载《贝剧》后不久,宫缘乾受到腾讯动漫的一位编辑的邀请,开始连载少年漫画《笔王》。
《笔王》讲述了一个,当世界被搞的一塌糊涂的时候,总有一群少年如救世主一般华丽丽的出现来拯救世界,但也正是这一群少男少女将世界搞的一塌糊涂的故事。
《笔王》延续了宫缘乾夸张写意的风格,也帮助宫缘乾在漫画行业由纸媒向互联网转型的过程中,圈下了第一波长篇故事粉。,《笔王》因为个中原因断更。但哪怕在停更6年后的,依然有粉丝在留言区动情地写道:“近六年了,我还会等下去。输给旋律,但我对笔王,就像千弥一样。我,永不背弃,总有一天…”
有了伙伴
转眼到了。
这一年,宫缘乾开始画新漫画《蝉女》。
而立已过、女儿成长,都使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如果说早年的宫缘乾是想要打破一切的犀利少年,那么此时他已经可以从容收起这份尖锐,去承载更多包容,包括过去的痛苦和不完美,理解市场背后的运转规则。
“这世界每天都暗流涌动,读者的品味和兴趣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市场运作、而且随时都有新鲜血液注入,即便很努力都未必能持续保持作品质量和热度,所以有一点居安思危意识和饥渴精神是很重要的。现在创作时非常容易否定自己,认为画的差劲、故事不会被看好,我承认这心态并不好,但至少可以激励自己改善进步,比如增加阅读量,以及对绘画基础的提升,一切都以创作更好的作品为出发点吧。”
如今的宫缘乾,已经收起傲气,开始学会在平静中绽放才华。
另一大改变是他开始学会信任队友。回顾过去十几年,宫缘乾一直是单打独斗的独行侠。他没有成立工作室,也没有签约哪家漫画公司,除了太太和家庭他不允许别人过度涉足自己的领地,于是欣赏者、崇拜者、合作方来了又走,最后留下他自己一个人。
这一次,他不再孤单。
当时,《蝉女》是一部在微博不定时连载的漫画,虽然来了不少邀约方,但宫缘乾仍旧觉得他们不靠谱。直到遇到燃也的南宫泓,她说,你是我想签的第二个作者,你之前画的那些都给你算稿酬……这两句话打动了他。“燃也到现在也没有签约多少作者,他们给我的感觉就是决定合作的就会全力以赴,这一点真的很重要,而且他们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无论影视IP还是广播剧以及画集、周边都按他们规划的那样如期履行,无论对燃也还是创作者,这样的合作让人感到踏实且愉快。”
在燃也的运作下,《蝉女》开始到快看漫画连载,借助这家中国最多读者聚集的漫画app,作品曝光量大增,“大叔”宫缘乾开始散发他该死的魅力。
渐入佳境
底至年中,《蝉女》漫画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画风的转型,二是更新频率由月更提升为半月更。
从第六话开始,《蝉女》的画风由Q版改变为写实,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改变,主要源于创作目的的改变。“最初我为了效率所以采用Q版风格,因为当时一心想着赶紧将这个故事画出来给影视公司拍片,但随着故事的推进我发现,Q版很难展现情感题材,大家会笑场很破坏气氛啊,所以从廖兮第一次鉴情时就临时改了,没想到反响还不错。”
·《蝉女》早期连载采用了Q版画风
之后,《蝉女》沿着作画不断精细,不断给予读者惊喜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画着画着就变了,大概一个月更一次很容易忘记上个月是什么风格?老年人记忆力不好望大家谅解。”宫缘乾笑谈。
更新频率的提升源于创作和生活节奏新平衡的建立。因为那一年,《蝉女》真的火了——数以亿计的流量涌入这部漫画,几百万读者在评论区写下了几十万条留言,这里面有剧情党、有cp粉、有痴男怨女、也有纯情中学生,读者群体的多样性一度让原作者诧异,“当我得知很多初中生都在看的时候,确实对于读者群的年纪感到诧异,但我不觉得他们看不懂,毕竟他们所接触的东西要比我学生时代丰富的多,即便只是当个爱情故事看,可能后来恋爱结婚也会回想起当初这漫画里的一些内容吧。确实有读者跟我说两三年前不理解,如今故事却在自己身上上演。”
不过他很快调整了状态,因为他们的年龄再小,也不可能小过自己的女儿。“我女儿还在上小学,却也会跟我讨论恋爱问题,我愿意把我的经验都告诉她,让她知道将来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可能会遭遇哪些挫折,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介意她看我的漫画。”
或许,正是这样复杂情感的注入,才决定了《蝉女》中千人千面的故事,以及打动人心的广泛和有效性。
这句略显拗口的话也可以解读为,《蝉女》的连载已经开始步入佳境。
一叶知秋
宫缘乾在《蝉女》中塑造了一个世界,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梦想之地。
在这个独立的图像王国中,廖兮、小贝、老宫、雨禾、阿修、鸾鸾、大森、明明轮番登场,上演各自的故事。群像各有魅力,却也万变不离其宗——宫缘乾就站在圆心,操纵着引力,轻轻一拉,就拨动了心弦。
“《蝉女》的故事是虚构的,但剧中人的情绪、感受、疑惑和思考却都是我自身经历的,这也是创作这个故事的初衷,用另一种形式跟大家倾诉、探讨,我们更像故事中的谁?是否有过类似的感情?该如何面对解决?爱情和婚姻真的有标准答案吗?相信我们都有着看似平平无奇、对个人而言却是惊涛骇浪的过往,我相信《蝉女》是把我们相似的那一部分画出来,是很多人共有的经历。”
正如宫缘乾所钟爱的日本作家渡边淳一习惯用医学视角解剖爱情心理和两性关系,他也想用一种全新的视角来解构爱情。而对于爱情,宫缘乾总有太多问号,哪怕在踏入婚姻已久之后,他仍不停地发问,阐述自己关于恋爱和婚姻所导致的生活状态和人生方向的疑惑:比如我们寻找另一半是为了建造更好的人生,可为什么很多人却因为恋爱走向了悲剧?为什么我眼中的一些天才、大师明明有着丰富的阅历以及为人处世的经验却也会在婚姻中遭遇挫折?我们可以为了责任和义务或者仅仅是为了维护某种良好形象而利用善意的谎言吗?
于是,有了“鉴情师”的设定。宫缘乾坦言,“鉴情师”这个点完全是服务于故事而产生的。“我需要制造一种情况,让人们“原形毕露”,虽然有夸张成分但不排除在这种假设的前提下,现实中的我们会如何选择,是自我拷问也是给大家出的题。有意思的是很多人说人性经不住考验,这等于默认爱情的脆弱、清楚人性的不可测,但我们仍然执着、仍为爱痴狂、屡败屡战。”
每个人都只能以一种身份活一次,但有了漫画,宫缘乾就可以借助不同的人物去想象不同的活法,也就有了几倍的人生、几倍的体验。
这是属于他的一叶知秋。
宫缘乾就坐在那里,讲着《蝉女》的故事,愿者上钩。
番外彩蛋
KK:你的画风受什么哪种创作理念影响最深?
宫缘乾:最初是日漫,从小看到大的东西,潜移默化受到影响,甚至当时认为漫画就该这么画。后来也尝试过更写实一点的,但太考验基本功,只能慢慢磨练。之后有位老前辈跟我讲漫画不是插画,本质是讲故事,一年三五张雕花一样的精品不如每月几十张简简单单的好故事,这点对我影响确实挺大的,不是说乐于偷工减料,而是明确重点,一部漫画的重点是故事,一格画面的重点是表现时间、空间、或者人物的动作、情绪……都是以剧情为目的的,所以我可能不太会在人物服饰或者场景上有过多修饰,更习惯用画面讲故事。
·湖州,一座位于浙江北部、太湖之滨的城市
KK:在漫画的世界里,人们在大都市中扮演着时尚男女;在现实中,你们生活在一座浙北小城,为人父母,你是怎么看待这种现象的?漫画在你的人生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过去的记录,想象的寄托,抑或是?
宫缘乾:不是…小城奶爸也不是不可以潮啊!我到底在你们眼里是什么形象……好吧我确实过了带耳钉穿破洞裤玩滑板的年纪,但好歹也年轻过,对时尚的欣赏能力还是有的= =其实最关键的还是故事需要吧,如果改天画个旧时代故事我也会把复古元素做成我喜欢的样子,这跟我身份背景生活环境都无关,只是性格使然。
漫画对我来说首先是门营生,如果有天漫画养不起我我会做别的,但我希望也是跟漫画有关的,因为爱好。在我看来漫画是介于小说和电影之间的一种艺术形式,比小说更视觉,比电影动画缺少动态和音效。我认为这是我能力范围内(低成本)可以做的最自由(无需团队)的一件事。也许有些享乐主义,我希望人生大部分时光都可以用来做喜欢的事,同时还能过得充实,比如看小说(丰富阅历)、看电影(学习镜头语言、叙事手法)、画漫画(表达自我,人间值得)、玩游戏(emmm…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所以漫画在我人生中不是扮演什么,而是人生本身吧。
KK:有人评价说,《蝉女》是商业漫画中难以复制的孤品,你怎么看待这种评价?这么多年,似乎的确也没有同样类型的竞品漫画出现,你觉得是为什么?
宫缘乾:不需要复制,别人可以做的更好。我真心不觉得《蝉女》是一部成熟的作品,画面表现不稳定,故事节奏也把控的很不到位,我只是想要做好,但距离我想要的差距很远。
我唯独认可自己的是创作心态,现在连载到剧情后期也还是想要创新,无论剧情、对白、分镜还是画面都会想办法用更有意思的方式去表现,我不喜欢被固有的东西套牢,任何艺术形式都不存在天花板,天马行空本就等于无限可能。
KK:最后一个问题,画漫画给你最爽的体验是什么?
宫缘乾:让我认识了太多原本跟我不会有交集的人。比如圈中的大神好友,身怀绝技的王者粉丝、还有遇到了让我又爱又怕却让我成长想要携手一生的女人,以及有可能要断断续续合作到老共同留点有价值的东西在这世上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