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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是文学的桂冠,诗歌是桂冠上的明珠。无论是中国还是西方,开始时都是把诗歌和散文类作品合称为文学,虚构类作品一直都是处于较低层次的位置。然而,散文又始终被歧视,至少存在仅凭诗歌获诺贝尔文学奖的诗人,但却没有仅凭散文获奖的散文家。
散文之所以受到歧视是因为它有些阳春白雪,至少在表现的语调笔触上,大多数散文总有些高高在上的感觉。而且,它太散,散得像是写作者心流的自由漫淌,这就使他文字表达的东西只有自己才能弄明白,读的人思索半天,甚至都不能猜出他究竟要说什么,久之,就会对散文产生敬而远之的感情。坦白说,这些都不能称为真正意义上的散文,充其量是以“散”的名义来掩盖自己无法连贯且不成逻辑的思想。
任何文学作品都应该给人以“美”的享受,这一点毫无异议。相比较其它文学作品,除了诗歌,散文就是最美的了。散文更靠近内心,更靠近真挚,接近生活,因此也更易引起人的共鸣而唤起心中的美好的感觉,当然,此处讲的只是写得好的散文。一篇好的文章都是写作者惨淡经营而来,行云流水,汪洋恣肆,文脉贯通,不露痕迹,背后隐藏着丰富的生活经验以及深刻的思考和莫大的劳动,个中滋味只有作者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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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散文之中,最感人的就是记录生活琐事的。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篇《项脊轩志》,“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以平常的语调来写亡妻当年种的这颗如今已非常茂盛的枇杷树,在明处无半点哀悼,但却“无声胜有声”,隐藏的伤感冲破纸面直冲内心的触动常常使我心中一颤。
梁实秋也以散文为名,而且多记录生活琐事,一支牙膏都能被写出一篇文章,读起来还颇为享受;汪曾祺亦是散文大家,文章更是老老实实,生活气息浓厚。这二位的散文还有个特点:特爱写吃。吃鱼、吃肉、吃豆腐等等,你读起来能马上就想出这二位描写的食品,仿佛你就在场景之中,忍不住吞津。把生活琐事、吃食写的如此接地气,且没有一丝文艺腔调的近现代作家中,他二人首屈一指,其余的,除了周作人,就没人能够比拟。
汪曾祺写“吃豆腐”:老豆腐的佐料很简单:芝麻酱、腌韭菜末。爱吃辣的浇一勺青椒糊。坐在街边摊头的矮脚长凳上,要一碗老豆腐,就半斤旋烙的大饼,夹一个薄脆,是一顿好饭。
梁实秋写“吃豆腐”:沿街摊贩有卖“老豆腐”者。担子一边是锅灶,煮着一锅豆腐,久煮成蜂窝状,另一边是碗匙佐料如酱油、醋、芝麻酱、辣椒油之类。这样的老豆腐,自己在家里也可以做。
不比较二位的优劣,只读文字,就能感受出浓浓的生活气息。记录琐事,表现生活,真实地写真实的身边琐事,往往更能挑拨我们的心弦。
梁实秋
汪曾祺
当然,中国自古就是文章大国,其中散文占据了很大的比例。不过,历来中国文人都崇尚“文以载道”,因此,至少在明代之前,散文中写生活琐事的还是比较少见的,多数都是在其中隐含了很明显的哲理寓意以及个人理想,最典型的莫过于唐宋八大家。
比如韩愈,作为八大家之首,他的文章气势宏大、逻辑严谨、融汇古今、风格独特,达到了新的高度。又由于韩愈是一位典型的儒家子弟,特别提倡“尊儒反佛”,而且又是中国“道统”的确立者,因此,其文章里常常充满着对道的提倡以及佛的批判。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德。
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第一段引文是对道的提倡,后一段是对佛的批判。简单的几句引用,便能管中窥豹,看出原文议论的不可阻挡之气势,以及作者苦心经营的说理、剖析和揣摩,不愧为千古名篇。
再如欧阳修,他受韩愈的影响颇大,推崇“文从字顺”的精神,提倡简而有法、流畅自然的散文文风,在八大家中亦具有鲜明的特点。比如脍炙人口的《醉翁亭记》,当初欧阳修为了写作此篇真的是煞费苦心,文中出现的所有“也”字,无一不是细细揣摩,慢慢推敲而用。
又有一例,欧阳修的《相州昼锦堂记》开头有句千古名言:“仕官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传说,原稿没有这句话,在经过了长时间的思考之后,欧阳修觉得加上它会使文章更有气势,于是便派人快马加鞭追上原稿,在开头添了后再送回,遂成如今的《相州昼锦堂记》。可见,优秀的散文并不能简单的来之,非得仔细揣摩,呕心沥血,惨淡经营不可。
或者苏轼,独独一篇《前赤壁赋》便足以让他在中国文学史上永远闪亮。这篇散文,语言骈散结合,清新优美,韵味隽永,写景、抒情、议论融为一炉,精巧典雅而不失自然天真,哲学意味浓厚而发人深省,堪称千古绝唱。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每每读之,都有一种进入超脱的境界之感,遗世独立、羽化登仙,这是苏轼带给我的美。
游赤壁
再往前数,《史记》就是不得不提的散文代表了。虽然,关于《史记》记载的历史事件的真实性越来越被质疑,但却没有人质疑《史记》的文章之优美。鲁迅先生说它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是对其最好的评价,也无外乎,自古众多才子、官员最爱大声朗诵的书籍之一就是《史记》了。季羡林先生说:“时至今日,不可一世的汉武帝,只留得‘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而《史记》则‘光芒万丈长’”,这是对司马迁最好的赞美。
不过,中国散文家第一应该是庄子,散文集第一也应该是《庄子》,两千年中无人超越,两千年后也不会有人超越。庄子的文章汪洋捭阖,仪态万方,又充满着大哲理,每一篇都能让你心动,却又让你冷静,让你叹息,也能给你安慰,当然,最多的还是他那独特的浪漫主义的想像力,以及想象力里面夹杂着的奇特的世界观,你读庄子的过程,便是在惊奇与享受中被灌输知识以及被改变的过程。
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想象丰富,汪洋恣肆,意境开阔,妙趣横生,写散文能做到此,一定是可以称为天才的。
庄生晓梦迷蝴蝶
曹丕说:“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一句话把文章的地位抬到了最高的位置。其实他就是在教导我们写文章之时,每一个字都要仔细揣摩,好好书写,这是在“虚文日盛”的今天每个书写者都应该懂得的道理,毕竟,你死后,你的文章依然存在,并且标注的是你的名字。天才虽只有一个,但并不妨碍你以一颗认真的心去书写每一个文字,每一个标点。不迎合,不追赶,坚持正确的价值观,是每个写作者应该具备的良心。
季羡林说过“写大事不觉其重,状身边事而不觉其轻”,用来概括散文正合适,用来教诲如今的自媒体也没有什么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