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人
去年六月的最后一天,周云蓬在我的故乡大连突发中风,跟导盲犬熊熊的训练时光被迫中断。他被紧急送回了老家沈阳铁西区的一家私立医院治疗,而后又打电话托人找关系,送去了另一家全沈阳最好的公立医院。
几番周折,检查结果出来了,“多发性脑血栓”。周云蓬躺在十个人的病房里想:从今往后,我是脑血栓患者啰。
可凭啥是我啊?是啊,凭啥是我?比我喝得更多的、造得更狠的,大有人在,怎么我的血管就“咣当”一下堵住了呢。
他想不通,觉得自己像屠格涅夫笔下的那只麻雀:一声枪响,别的麻雀都惊飞而起,只有它被打中了。
以上这些段落,出自周云蓬最新的诗集,《午夜起来听寂静》。今年三月的最后一周,我在北京收到了出版社叶子寄来的新书。拆开塑封,连忙读起来,再就没放下,睡觉时摆在枕头边上,一直到现在。
我很快就读到了这些引人发笑又心头一紧的句子,原来周云蓬看病也是要打电话托关系的。他自己写道,不止一次地翻电话本,为了这一场病,从一家医院转去另一家,从闹哄哄的十人病房转去可以洗澡的单间。
我心想,那可是周云蓬。病房里往返穿行的医生、护士、送饭的阿姨、走错屋的路人,你们可知道病床上躺着的,会写诗、弹琴、还会唱歌的人是谁吗?
我甚至有些好奇,身边的人会如何介绍周云蓬是谁,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至少从外形上看,他和那个名字同音不同字的东北笑星没几分相似,他们面前的这个周云蓬没怎么上过电视。
想到这,更发觉,周云蓬没变,只有他能写得出这样生动而又深刻的文字,能把一场如山倒的大病说成几个家长里短的段子,把自己的故事毫无保留地拆解开来,剔除掉其中最难熬的痛与苦,只留下供所有人分享的欢与笑。
周云蓬和导盲犬熊熊
在我看来,这不是一种使劲往里钻,或者拼命往上爬,就能够得到的境界。它需要一个人先无休止地品尝一无所有的滋味,才能在回头时练就凡事一笑而过的心态。它既没有短时高效的速成法则,又无任何重金可换的捷径可走。
它只有当你突然被命运告知,要在未来的生命里,一头扎进无限的黑暗中时,才能在某一刻得到冲过终点的圆满。
就像你看得见的周云蓬。过去的二十年间,从沈阳到北京,到绍兴,再到大理,时空在变,黑暗没变,人事在变,周云蓬没变,他就是这么摸着黑过来的。
你看得见的他都不能。他看得见的任何人别想。
周云蓬的好朋友、前央视记者柴静在隐退前的最后一档电视节目,就叫做《看见》。她曾花大心思地为周云蓬做过一期影响至今的电视专访。
周云蓬对柴静说,我热爱自己的命运,它跟我最亲。看得见或看不见,就是这命,仅此而已。
听歌
现如今混迹在中国民谣圈里的歌手们,但凡是经常抛头露面的那些个,门票卖得最好或者电视上得最频的那几个,都得有几首像个样子、拿得出手的代表作。
这看似是句废话,但细琢磨也不尽然。总会有那些个既不是靠作品、也不是靠现场,最终却拔得头筹的赢家。
很显然,从地下道开始就深谙这套世俗规律的周云蓬,不属于这种赢家。不管是早期的《中国孩子》和《卖房子》,还是后来的《不会说话的爱情》和那些唐诗谱曲得来的好歌,周云蓬都属于拼实力的那一类最传统的民谣歌手。
也就是说,你得先有好到不行的作品,才可能被大多数人们记住你的名字。所以十多年前,当同是民谣歌手的朋友小河,在北京无名高地酒吧开始翻唱起《不会说话的爱情》时,很多人开始对藏在歌曲背后的原作者感到好奇。这其中就包括一个人生彪悍的胖子,他是今天锤子手机的老板罗永浩。
周云蓬在这本最新的诗集里,收录了罗永浩在写给他的那篇序,文章回忆起第一次在现场听到《不会说话的爱情》时的那种震撼:这不是庸俗的“歌词”和“歌曲”,而是久违了的“诗歌”和“音乐”。
罗永浩甚至套用起爱因斯坦赞美甘地的名句,来赞美他喜欢和尊重的周云蓬:后世的中国音乐人可能很难相信,在那个卖唱的艺人要被抓去刁难盘问,游吟的诗人要被查一种“暂住证”的艰难岁月里,有过这样一个双目失明的血肉之躯,背着一把破琴孤身上路,喝着酒,抽着烟,躲着警察,泡着妞儿,拮据时偶尔逃着火车票,唱遍了这片土地的山山水水和角落。
当美国歌手鲍勃·迪伦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可能大多数中国人也不曾知道,歌手获得文学奖的案例,不用出那么远的家门,在我们这片土地上就有。
,正是凭借这首打动了无数人的歌词:《不会说话的爱情》,周云蓬获得了当年的人民文学奖诗歌奖。
隔年的正月里,周云蓬回老家过年。我从大连坐火车赶去沈阳,听他在现场发表迟来的“获奖感言”。
周云蓬在沈阳
沈阳冬天刺骨的寒冷,我至今依然记得。狭小的空间里,一堆人穿着大厚棉袄,围坐在铁西区一家废弃厂房改造的livehouse里,周云蓬被请到了餐桌搭起的舞台上唱歌,间歇时大家开始了东北式的扯闲嗑,我问了周云蓬一句:老周,奖金是多少,想怎么花?
顿时,周云蓬腼腆地笑了,就像一口烧酒下肚,酒上了脸,也像被姑娘表白,难为情。他回答道,那点儿钱,买房子不够,娶媳妇儿也不够,不花了存起来。
说完众人大笑,吉他的和弦声响了,周云蓬唱起了那首经典的《买房子》。
“买了一所房子,花了三十多万,买房子的钱,全靠银行的贷款。从今天以后,不能随便请人吃饭了,不能多喝酒,不能去旅游。”
这首在今天看来照样适用,未来再看依然适用的调侃诗歌,现实得连讽刺都谈不上,不正是对当今社会的最真实写照,是被唱出来的未阉割的《焦点访谈》。
在此之后,我和周云蓬的见面规律,大抵上保持在每年一次。,在香港西九龙。,在广州五羊邨。,在大理人民路。,在广州天河城……每一次都是我在台下站或坐,他在台上唱或笑。
作家史铁生在患病最重的时候,想的是用儿时回忆逗笑自己;贫嘴张大民在市井生活的苦尽甘来处,说的是那句“没事儿偷着乐”。
那么周云蓬呢,是在每一次叩问人心的歌唱结束时,用挖苦自己的方式逗笑整个世界,这是幽默的最高级别。
读诗
数着日子算,周云蓬从绍兴搬去大理也有几年。微博上能看见这些日子的碎片,头顶着一抹天高云淡的碧蓝,脚踩着一片细软多汁的嫩绿。
这些年,大理的蓝和绿无限地丰富了周云蓬对颜色的理解和认知,也增添了他写进诗歌里去的意象和梦幻。
它们就这样肆无忌惮,无孔不入地钻进周云蓬的身体里,融入到诗与歌的生活中。所以比起早期在北京写成的诗的沉重,我更爱读周云蓬在大理采集到的鲜活。
在我读过整本诗集后,这种前后对比带来的巨大反差,给人的感觉是显而易见的,带给周云蓬的变化可能也是如此。
所以我们能读到,在那首《惊讶》中,周云蓬也会顿时发觉,“我惊讶地,停在这儿”。在另一首从梦境回到现实的《通缉》中,也是如此:“嗖一下,我挪到了另一个时空,躺在大理的床上”。
这儿,就是大理,是周云蓬所有新诗的统一落款,是一段新生活的地理定位,是一种远离热闹、走出人群的生活方式。
沉舟侧畔千帆过。四十六岁的年纪送给了周云蓬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却让他站在人生的又一台阶上迎来了新的转机。
周云蓬戒了烟,也戒酒了,顺带着把猪肉都戒掉。这时才恍然发觉,不喝酒的人生也是柳暗花明、豁然开朗的新天地。
乱花渐欲迷人眼。现世太热闹,人群太拥挤,欲望太繁冗。过去每逢吃饭,周云蓬必须喝点儿;聚会时人多,聚在一起要来点儿。
演出前没情绪,抿上几口找情绪;演出完太亢奋,到处找烟,才能平复情绪。现在倒好,大病痊愈,才发觉病不好玩。把留了多年的长头发剃个精光,把跟了多年的习惯改了不剩,这些不可缺少的,突然在某日之后,就都轻如鸿毛了。
现代人遇事常说,我想静静。这句话用在周云蓬的身上,这会儿正合适。静静到底是谁,他也想她了。所以烟酒不沾,茶饭不思,诗歌不赋,人群不入,热闹不管。
过去,柴静说的是:没有痛苦过,不足以谈人生;现在,周云蓬以身试法,没有热闹过,不懂得寂静可贵。
那些个现场,那些次掌声,花环和奖杯,举杯还有拥抱,无比热闹,所以桑格格才说,这热闹真好。
但繁花总会凋谢,热闹终归于平静,置身在人群中看不到自己,只有回到一个人的世界里,你才变回了你本身,老周和周老师才嗖地一声,变回了周云蓬。
四月,大理的春天来了,古树开出新花,云赖在半山处不走,天低下头贴着洱海的脸,清晨在万物复苏中发出生的回响。
除此之外,别无他声。
它们可知道,有人在午夜起来,独享过这份寂静。此刻他还在梦乡中,待会儿醒来,是一个诗人。
- End -
文 | 王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