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安全感,体现在他的亲密关系中。
婴儿在诞生的那一刹那,会感到极度恐惧,因为保护他的那个房子(子宫)突然消失了。
这是人第一次感受分离。
对这种恐惧的安慰和弥补,就来自母亲的怀抱。母亲对婴儿来说就是温暖,就是食物,是婴儿感到满足和安全的快乐阶段。(弗洛伊《爱的艺术》)
这个阶段需要一直延续到孩子三岁,才开始脱离母亲的怀抱去感受母亲以外的世界。
这就要求母亲内心是平和而快乐的,才能带给孩子满足和温暖。
林黛玉是幸运的,她拥有一份优质的母爱,而带给她优质母爱的,是父母的彼此相爱。
林如海和贾敏,拥有那个年代难得的爱情。
1
贾敏是贾母最疼爱的女儿,而且出生在贾府最繁盛的时期,无论是在关爱上还是在教育上,都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
从贾母对女孩的培养上,我们可以看出,贾敏不但拥有贵族女子端方的教养,而且极富才情。与“钟鼎之家、书香之族”的探花郎林如海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仅家境上门当户对,精神上也是高度契合的。
虽然是政治婚姻,他们却也如李清照和赵明诚一样,在婚后产生了甜蜜的爱情。
林黛玉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这真是最美好的生命诞生,期待、温暖、爱和关怀,该有的全都有。如果说投胎是一门技术活,世外仙姝绛珠仙子真是选择了一对最完美的夫妻来做她的父母。
相比宝玉得到的宠爱,黛玉的爱来得更具体而细微——那是父母爱情交融后的情感倾泄,这不是安排多少丫鬟可以替代的。
2
在黛玉一岁的时候,父母又为她生下一个弟弟。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姐弟俩的感情必定是深厚的。
真是一个完美的家庭,黛玉的人生路似乎能看得到鲜花与掌声。
天有不测风云,黛玉四岁的时候,弟弟不幸夭折了。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失去,一个生命中至爱的人,就这样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
如果说四岁的孩子对失去的感受还不够深刻,那么,父母的情绪会深深影响到她。
此时,林如海已经四十岁了,儿子的死对夫妻俩的打击一定是相当大的,甚至有可能摧毁他们的意志。
小小的黛玉感受到的,是这个家没有以前那么多欢声笑语了,空气比以前凝重。爸爸妈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长吁短叹的时候越来越多。
这个原本无忧无虑的孩子,慢慢学会了看爸爸妈妈的脸色,并且希望能够博得他们的欢心,让他们能展颜一笑。
在打击前面,孩子的抗压能力比大人更强,因为孩子容易忘记,享受当下。
3
林如海夫妻俩从女儿身上找到了慰藉,把对儿子的思念转移到了女儿身上,不仅加倍宠爱,更是把她当儿子养,“爱如珍宝,且又见他聪明清秀,便也欲使他读书识得几个字,不过假充养子之意,聊解膝下荒凉之叹。”
以林如海夫妻俩的才华,再加上黛玉的天资,还有特意聘请的家庭教师,黛玉的学业可谓突飞猛进,诗词歌赋都能信手拈来,有“咏絮之才”。
当然,更重要的是,培养了她读书写字的习惯和兴趣。
这样的时光仅仅过了两年,贾敏就病逝了,此时黛玉只有六岁。
这个冲击实在太大了。
经历过弟弟的消失,六岁的女孩已经能意识到死亡意味着什么。那段时间,她一定是噩梦连连的,梦中呼喊着妈妈,妈妈却向她挥着手,越走越远,直至完全消失。
原来,至爱的人,也是会说消失就消失的。
4
相对于黛玉的恐惧,父亲林如海可以说是彻底垮了。
这个极重感情的男人,无法承受爱妻的离去,更无心无力照顾年幼的女儿。
男人的心本来就不够细腻,何况在他心里,爱情重于亲情,与贾敏的精神共鸣是他人生最大的支柱。现在,这个支柱倒了,他的人生也失去了意义。
还好,有强大的贾家做后盾,主动把黛玉接过去抚养,为意志濒临崩溃的林如海减去了“顾盼之忧”。
有时候会想:如果黛玉无处可依托,也许林如海还能振作起来,因为他必须要为了女儿好好地活下去。黛玉一走,他再无牵挂,人生走向了颓废。
果不其然,黛玉走后没几年,林如海也病逝了。
最后一个至亲也消失了,黛玉从此成了断线的风筝,无可归依。
5
从拥有世间最圆满的爱,到一个个失去最后归于零,这是怎样的一种心路历程?其中的痛与恐慌,只有亲历过,才能感同身受。
这份恐慌还来自林家与贾家的强烈对比。
一个六岁的孩子,离开熟悉的环境,没有亲人的陪伴,独自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这中间的所经历的内心煎熬,也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
从弟弟离开,黛玉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小心谨慎,但毕竟林家的主旋律是爱,即使做错了,说错了,也能被爱融化。
从母亲贾敏的嘴里,小小的黛玉就知道了,外祖母家是个规矩极多的大家族。初进贾府时,她“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意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去。”
这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该承受的,可她不得不承受。她就像刚刚从母体脱离出来的婴儿,离开了保护自己的房子,置身于陌生的环境,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她觉得安全的依靠。
就在这个时候,宝玉走进了她的生命。
6
在这个处处是规矩的地方,宝玉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不遵守规矩,只遵从内心的好恶,洒脱,行云流水。
在他身上,黛玉看到了内心的自己,被压抑的天性得以释放。
就像贾敏爱上林如海是命中注定,黛玉爱上宝玉也是命中注定——精神契合的人,哪怕是被安排的相遇,也能在四目相对的瞬间,迸发出电光火石。
宝玉的爱,让黛玉的安全感得以重新建立。
可是,黛玉毕竟不再是刚出生的婴儿,以前的残酷记忆深入骨髓,对失去的恐慌时时伴随着她。
何况,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她。
他是整个大家族的核心人物,属于所有人;他有很多姐姐妹妹,需要去关照;他有朋友兄弟老师同学,需要去维系感情;他有学业事业,需要去经营。
他说他的心是属于她的,可他的心却在四处飘荡,很难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
曾经,她拥有爸爸妈妈和弟弟全部的爱,却也留不住。如今,这颗飘荡的心,又怎么可能为她而永久停留?
经历太多失去的黛玉,已成惊弓之鸟,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能让她陷入恐惧,她又怎能不敏感而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