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第八十四回后半段《孔明巧布八阵图》,说的是陆逊火烧连营,大获全胜,引兵向西追击。到了离夔(奎kui)关不远的鱼腹浦”,在马上看见前面临江傍山,一阵杀气,冲天而起。疑是前面有埋伏,倒退十余里。而哨马回报:前面并无敌军。陆逊下马登山望之,杀气复起。又令心腹人哨探,回报江边止有乱石八九十堆。
寻土人问之,土人说:“诸葛亮入川时,取石排成阵势于沙滩之上,自此常常有气如云,从内而起。陆逊直入石阵观看,日暮方欲出阵,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遮天盖地,怪石黄沙立土,重叠如山,江声浪涌,有如剑鼓之声。知是中了诸葛亮之计,急欲回时,无路可出。幸有诸葛亮的岳父黄承彦到来,从生门将陆逊引出。”
这个传奇性的故事,并不见史书记载,最早见于《三国志平话》和元杂剧《诸葛亮石伏陆逊》,《三国演义》又作了进一步的加工。
陆逊剧照
陆逊未到白帝城
《根据三国志先主传》记载:刘备战败西遁时,陆逊曾派将军李异、刘阿等追赶,他们不久便收兵退还巫县,陆逊并没有亲自率兵去追击。另据《陆逊传》记载:刘备退至白帝城,吴将徐盛、潘璋、宋谦等人竞相向孙权上表,要求继续进攻白帝城,擒获刘备。孙权征求陆逊等人的意见,陆逊和朱然、骆统等都认为:“曹丕调动大军,声言帮助我国讨伐刘备,实在是包藏着奸心。”
孙权听了他们的话,为了防备曹丕乘机伐吴,便没有命令陆逊继续向白帝城进兵。这说明陆逊是一个有深谋远虑的军事家,对于魏、蜀、吴互相制约的微妙的三角关系,是有正确认识的。为了防备魏国这个更为危险的敌人,不给他以可乘之机,对蜀国的战争必须要有一定的节制,要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
事情果然如此,时隔不久,曹丕便命征东大将军曹休等出洞口,大将军曹仁出濡须,上军大将军曹真等围南郡,吴国处于三面受敌的地位,如果吴国不是已经从对蜀战争中拔出腿来,那就非常危险了。由此可见,夷陵之战火烧连营之后,陆逊并没有追击到白帝城附近的鱼复,那么所谓“陆逊被困八阵图”的说法,便是毫无根据的了。
陆逊剧照
黄承彦岂能如“妤善”
至于诸葛亮的岳父黄承彦,史书上记载不多。我们仅仅知道他是一位“沔南名士”,他有一个“黄头黑色”的丑女儿,而他认为她和诸葛亮“才堪相配”,便把女儿嫁给了诸葛亮。而他的其余事迹,便不见记载了。
《三国演义》说:诸葛亮当年摆“八阵图”后,曾嘱咐黄承彦:“后有东吴大将迷于阵中,莫要引他出来。”而黄承彦却对陆逊说“老夫平生好善,不忍将军陷没于此”,竟把他从生门引出来了。这是不合情理的。按理说,别说诸葛亮事前有话,就是事前没有话,黄承彦也不应该把他引出来的。
当时陆逊火烧了刘备的连营,又前来追击蜀兵,黄承彦为了蜀国安全,同时也为了自己的女儿和身为蜀相的女婿的安全,也不应该把陆逊引出“八阵图”,否则便是“蜀奸”,还有什么脸面和他们相见呢?这位自称“平生好善”的老泰山不是太没有立场、太糊涂了吗?
黄承彦剧照
有史可证
诸葛亮善于搞“八阵图”,是有史可证的。陈寿在《三国志·诸葛亮传》中说:
诸葛亮善于巧思,改进连弩和制造木牛流马,都出于他的创意﹔推演兵法,作八阵图,都能得其要领。
连弩,是种机械性的发箭器械,经过诸葛亮的改进,称为“元戎”。以铁为矢(箭头),矢长八寸(约合今5寸半),一弩十矢俱发。木牛流马,是运输工具,留待下面再谈。单说这“八阵图”,确实是和诸葛亮的大名联系在一起的。
唐代大诗人杜甫有《八阵图》一诗云:
“功盖三分国”,是说诸葛亮的功业,在三国时代超过任何人。“遗恨失吞吴”,是说刘备在夷陵之战中志在“吞吴”,而发动这场战争是一个失误,诸葛亮未能制止,结果落了一个惨败的下场,遗恨无穷。
至于“江流石不转”,则是说“八阵图”的神奇。相传永安宫之南江者下面浅水的沙石上,有诸葛亮的“八阵图”,是积聚细石而成,石堆各高五尺,宽十围,如同星罗棋布,纵横有序。共有六十四堆,中间相隔九尺,正中有南北巷道,宽度都是五尺。所堆的石阵被人搞乱了,依然可以自动地恢复原貌;石阵被水淹没了,水退了,依然和原来的堆法一样。这就叫做“江流石不转”。这种说法已经把“八阵图”说得很神,而《三国演义》则是把它说得更加神乎其神了。
八阵图图片
“八阵图”是阵法
其实,“八阵图”并不神秘,它是古代的一种阵法队形,是行军和打仗时的队列和宿营时的防御部署。阵法、队形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根据作战形势的变化而不断地变化,或进、或退、或分或合或迁回、或包抄,变化多端。
各种三国演义小说上所说的“金龙摆尾”、“二龙出水”、“一字长蛇”等等,说的就是阵法、队形的变化。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便有“八阵”、“十阵”等不同的阵法。1972年,在山东临沂银雀山西汉墓出土的《孙膑兵法》中,就有《八阵篇》。诸葛亮的“八阵图”,就是继承了古代的阵法而有所改变和发展的。
在汉中和四川、重庆等地的“八阵图”,主要有陕西勉县、重庆奉节和四川新都弥牟镇等遗迹,杜甫所吟咏的便是奉节江边的“八阵图”。这些遗迹都是用石头砌成的,人们认为是当年诸葛亮训练士卒时所用的示意图形,相当于现在的教具、沙盘一类的东西。
八阵图
至于何者是当年诸葛亮所留下的,何者是后人附会伪造的,现在就弄不清了。但这种看法也有牵强之处,练兵是动态的过程,你堆一些静止不动的石头有什么用?而且练习阵法都是在开阔地进行,你堆在江边干什么?现在世界各地还留下一些原始民族的石阵(有的是巨石阵)、太阳门等石制遗迹,据说和宗教、祭祀、天文等有关,所谓“八阵图”遗迹,也许是这种东西,那就与诸葛亮无关了。
诸葛亮的“八阵图”,对后代也有很大影响。魏灭蜀之后,晋王司马炎命陈貔(协xié)学习诸葛亮的“围阵用兵倚伏之法”,他学的主要就是“八阵图”。晋武帝咸宁五年(公元279),武威太守马隆在凉州讨伐鲜卑酋帅树机能,“依八阵图作偏箱车”。北魏刁雍上表建议“采诸葛八阵之法,为平地御寇之方”。唐代的名将李靖,在研究诸葛亮兵法阵图的基础上有所发展,创制了六花阵法。
总之,诸葛亮的“八阵图”,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不可思议的东西,他既继承和发展了古代的阵法,也为后代所继承和发展了。正如宋代学者王应麟在《玉海》中说:“武侯之前既有八阵,后亦未尝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