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俩单飞的那一天
作者:郭韶明
父女俩“单飞”的那个星期天,是L感觉失控的时候。
从屋子里瞬间安静的那一刻起,她的脑子里就展开了搜索地图。下午5点出发,5点10分,出小区了。5点30分,在三环上。差10分6点,一定到了,在换鞋。不过是节轮滑课,L却觉得这仅仅是个开始。
很快,爸爸申请单独带着5岁的女儿出行,三天。他们玩得很HIGH,白天不接电话,晚上电话终于通了,传来的却是唱歌的声音,夹杂着玩牌。L那句“对耳膜不好”还没说出口,电话就给挂了。旅行结束去接人,L发现自己基本等同于空气——女儿愿意跟爸爸的任何朋友走,就是不跟妈妈走。她当即陷入了尴尬,才三天。
她也想起老爸第一次到自己的家里来。
老爸到了女儿家被架空了。比如周末出行,去哪儿、几时出发,女婿说了算,吃什么、在哪儿吃,女儿说了算,老爸拿到一张行程单算是被知会了,完全没有开口的必要。
客人老爸还发现,自己只有在帮忙接收快递的时候有签单权,大多时候就是一老人而已,“还是你们有空多回家”。等过年回家,看老爸那种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架势,L知道,对于老爸,最好的招待不是盛情,而是让他继续享受他的气场。
家里那个掌控局势的人,会在某一刻发现自己不再能决定什么,之前那种“非你不可”的定式,在一个寻常的日子就这么轻易地被推翻了。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主角,要挑大梁,结果却发现,没有你,世界依然在转。更有些时候,主角直接沦为观众,而这个观众能否看到剧情,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转播!
对于这个突然诞生的局面,有的人相当失落。这太可以理解了。好像什么征兆都没有,就大势已去了。还好像你准备好重点发言,人家却把话筒递给了别人。生活中,这样的情景很多。上大学的女儿暑假玩消失,其实是想做一件父母不支持的事儿。父母急得焦头烂额,有用吗?女儿电话一关,回到家里事后汇报加莞尔一笑,事情通常就这样画了句号。还有,老爸和儿女常常结为一个小组对抗老妈的,老妈还觉得自己才是家里的老大。真相大白之日,也是老妈失意之时。
这个阶段过后,有的人想翻牌,也有的人索性接受。L老爸的煎熬,其实是想翻牌,内心有一种不甘,这也是老人在子女家的舞台上,不能大步流星的困窘。要我说,家里可以设一个“董事长”给老爸当一下,这本身就是一种尊重,至于职责是什么,谁在意呢?他们要的是这个身份。也有的人会审时度势,既然无力左右,那就平静接受吧。生活中总有一些无法改变的事情,很多家庭大事不都是这样开篇又都这样结束吗?最初天崩地裂,接着进入缓冲区,最后不了了之。不了了之是彼此都能接受的收场,因为从这儿往前推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说得出来的“大”是源于脱离了惯性,丢了面子而已。
其实还有一种态度,那就是转而支持。家庭事件最常态的一面,就是出其不意。那个让人备受伤害的大事,当你回望时,会发现不过是个小小的麻烦,因为当时太过在意,所以事态显得无比严重。等你在新的局面下重新找到平衡,便会释然,不过是被夸大了的情绪落差而已,相当于生活中偶尔的失重。而每个人的潜能中都有一种自我修复能力,足以去摆平它。L不再恳求直播。老公却主动转述,轮滑班的小朋友一摔倒,妈妈就扑过去,一会儿擦汗一会儿送水。L很淡定地说,那当妈的没好好收拾自己吧。老公说,那倒是。是的,L正在享受这个时间段,上瑜伽课,逛街,一本一本的书,一部一部的纪录片,那么多要忙的事,干吗要去追着别人的背影看。
偶尔的失重并不是一件大事,它是对既定关系的轻度挑衅。“既定”是一种常态,因为有人习惯了大包大揽,所以其他人自动进入配合的角色。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一个小小的举动,不是要故意与你作对,而是自我独立的演习,显然,人家的目的达到了。
偶尔的失重还预示着家庭格局的轻微调整。之所以感到失落,源于一种不被需要的恐惧。其实谁都知道,那点权力算不了什么,不过是让某个人为家庭的贡献更理直气壮一些。最终那个人会发现,雨点式的付出,未必比得上疏密有致的提点。何况,偶尔的抽身,不是让彼此的空间都更开阔吗?接下来可能没有预告,格局就这样悄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