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做个小小的科普。
众所周知,宋朝是词的全盛时代。但词并不是宋人发明的,早在那个乱得一塌糊涂的南北朝时期,词就有了它的萌芽形式。不过那时候确实是太乱了,早上当了皇帝,晚上就可能下课了;今天是这个朝代,明天就是那个朝代。老百姓记国号、记皇帝还记不过来,哪还有心思吟词唱曲啊。所以,直到隋唐时期,文化繁荣,文人涌现,词才兴盛起来。
只是,大多数唐朝诗人,尤其身居高位的唐朝诗人,是看不上词的。说词多是吟咏爱情相思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因此词在唐朝还有个别名叫“诗余”。就跟油炸花生米、果盘是一个性质的。只有那些仕途坎坷的,能够深入民间的,注重诗歌韵味而不注重政治形象的诗人,才肯填词。比如李白和白居易。
今天,我给大家介绍八首唐朝人填的词。
一.《望江南》三首--白居易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这大概是最有名的一首唐词。额,应该是三首。
白居易是不幸的,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就被贬了。但他也是幸运的,被贬到苏杭一代。在我看来,那可比京城还要好呢。事实也是这样的。白居易任杭州刺史三年,苏州刺史一年,后因病痛归洛阳。十年后,还是忘不了江南种种,填了这三首词。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
我一直觉得这三首词的妙,不在于前边把江南、把杭州、把苏州描绘得多么美,而在于每一首结尾的感叹。细想来,这三句感叹是有内在联系的。江南好,所以,忍不住回忆;江南忆,所以,期盼重游;越是期盼,越是忍不住回忆,所以,下定决心要复相逢。这三句里,除了“更”和“复”有一些诗歌语言的特性之外,其他都非常直白浅显,但读来就是那么沁人心脾。
说到这首词,它原来有个非常浪荡的名字,叫《谢秋娘》,是某人为一个叫谢秋娘的亡姬所作。白居易依《谢秋娘》的格式填了词,但觉得这名字不够高大上,就“能不忆江南”的最后三个字为它重新命了名。后来,有了成百上千首《忆江南》。
二.《忆秦娥·箫声咽》--李白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李白是个爱喝酒的纯爷们儿。但你可能不知道,李白写起闺怨类的诗词,比女人还女人。“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这货一生写过一百四十多首闺怨诗,占了他诗歌总数的六分之一。有时候我就想,是不是大多数艺术家总憋着劲要体验一下异性的生活呢?
上阙我觉得最好的一句不是呜咽的箫声,也不是凄凉的残月,更不是伤感的辞别,相反,是那青青的柳色。“柳”与“留”是谐音,主人公希望她的夫君可以留下来,这自不必说。我更认为,青青的柳色象征着“春”,而秦娥的春,在哪里呢?
下阙的秋与上阙的春刚好是一年,又一年。音信全无,只有西风斜阳里的陵墓与宫阙。
我个人特别喜欢《忆秦娥》的词牌,尤喜其中的顶真叠咏。哦,对了,《忆秦娥》的词牌就是源于李白的这一首。后世的李清照、范成大、贺铸以及毛泽东,都写过。
三.《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李白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
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
这一首,与上一首《忆秦娥》并称为“百代词曲之祖”。
跟白居易的《忆江南》一样,我偏爱上下两片的尾句。
“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暝色是夜色的意思,夜色是暗的,所以吸引了读者黑色的眼睛。我们的视线就跟着作者的笔触来到了高楼之上。夜色的目的有两个,第一个已经成功实现了,吸引了我们的目光。第二,渲染一种寂寞惆怅的氛围,好像也成功了。然后,主人公闪亮登场,楼上的愁人。愁什么?还用说?当然是相思之愁。
“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多少人,包括这首词的主人公,都在寻觅一个归宿。然而归宿在哪?生命终结之前,哪里有真正的归宿。跟行程上的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一样,都只是驿站,而不是归宿。尤其是那句“长亭连短亭”,给人一种圆周率的感觉,无限循环,茫然感爆棚。
四.《长相思·汴水流》——白居易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喜欢偶尔用女性口吻作诗填词的还不止李白一人,白居易也是。历来文学批评家们总是喜欢说大诗人以女性视角写闺怨诗的时候,都是表达对某种人生境界的向往之感。我当然也赞成这么说。不过我也在想,是不是他们真的就在思念某个人?只是觉得作为一个大男人、大诗人,动辄思念某某妹子,有些没脸面,于是就改头换面借女性的口吻来表达呢?
白居易这首《长相思》与李白的《忆秦娥》不同。李白一开始就用“秦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而白居易不是。上阙写山写水,用山水暗喻相思之愁苦。下阙直抒胸臆,思悠悠,恨悠悠,可始终没有说明思念的主人公是谁。直到最后一句,月明人倚楼,一个满目愁怨的少妇形象才呼之欲出。妙,妙哉。
五.《忆江南·春去也》——刘禹锡
春去也,多谢洛城人。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裛露似沾巾。独坐亦含嚬。
春去也。共惜艳阳年。犹有桃花流水上,无辞竹叶醉尊前。惟待见青天。
刘禹锡和白居易是有渊源的。别的不说,“二王八司马”事件之后刘禹锡被贬朗州。在那穷山恶水之地苦苦熬了二十三年,回到中原,吃到的第一顿正经的酒席就是白居易请的。这交情,大声问一句,还有谁?所以,白居易创了《忆江南》,刘禹锡怎么着也要填一填助助兴。妙的是,白居易填《忆江南》三首,刘禹锡只为和词,所以不多填,只二首。
一提到“春去也”,大概那句“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就会莫名地浮上心头。其实,在李煜那句“春去也”之前的140年,刘禹锡的春,就去了。
又是女性口吻。真的,李清照必然是“一代词宗”,因为好像词这种东西就是为女性作者设计的,多少个大老爷们填词的时候都要把自己假想成女人。这一回,不是思夫,而是思春。哦漏,不能说思春,得说惜春。一个女子,弱柳扶风、沾花带露在与春天依依惜别。诗人把小女子那种留春又留不住只得盼望艳阳晴天的心思,写得极细腻。
六.《调笑令·团扇》——王建
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
玉颜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
弦管,弦管,春草昭阳路断。
王建大胆。这首《调笑令》原名叫《宫中调笑》,意思明白,就是专门作来供皇帝开心的小曲小调,王建却把它写成了宫中女子的哀怨,不知道皇帝读来什么赶脚。
古人到底是喜欢健康美,还是喜欢病态美,我一直弄不明白。若说喜欢健康美,什么什么“西子捧心”,什么什么“黛玉咳血”,好像这些人不得病就不是美女一样。若是喜欢病态美,看看《甄嬛传》里的端妃,皇上倒是待她不薄,但是好像病怏怏的那段时间从来不光顾她。
宫中的美人病了,用团扇来遮掩有些憔悴的容颜,这一遮掩,反而成就一种病态美。但是,一天两天是病美人,时间一久,谁会喜欢个病秧子呢?再也没有机会在皇帝面前一展管弦。慢慢地,去往昭阳殿的路上也长满了荒草。
仅仅三十二个字,却写出了宫中女子可悲的一生。
七.《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张志和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这首描写风景的小词,写得明白如话,我不多解读什么。就连最后一句“斜风细雨不须归”能反应出诗人热爱自然、乐观放达的高洁志趣这一点,也不难看出。说点别的吧。
跟李白、白居易、刘禹锡、王建相比,张志和是个小咖。但是你还真别把他当个渣渣。就说这首词,他是因为路上的风景甚美,才起了兴致填就。那又刮风又下雨,他是在去哪的路上呢?我来告诉你,他是在赴大书法家颜真卿之约的路上。试想,他写字要是跟我写字一样难看,他能认识颜真卿?
这还不算完。后来一首词这样写道:
西塞山边白鹭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鱼肥。
自蔽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这首词的作者是大咖苏轼。
还有一首词: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朝廷尚觅玄真子,何处如今更有诗?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人间欲避风波险,一日风波十二时。
这首词的作者是大咖黄庭坚。
连苏轼、黄庭坚这样的大咖都在化用张志和的词句,你说这首词怎么样?
八.《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温庭筠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菩萨蛮》的词牌是这样来的。唐大中年间,女蛮国派遣使者进贡,她们身上披挂着珠宝,头上戴着金冠,梳着高高的发髻,号称菩萨蛮队,当时教坊就因此制成《菩萨蛮曲》,于是后来《菩萨蛮》成了词牌名。虽后来有无数高人填过《菩萨蛮》,比如辛弃疾用一片赤诚写下了“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也终究超不过温庭筠的。
这首词把女子的美丽、服饰的华贵,体态的娇柔,写到了一种境界。不仅描写到位,内心的映射也极其深刻。双双鹧鸪,反映了女子内心的孤独;华美的服饰妆容,则愈显生活的空虚。
再说温庭筠。他是文学从唐诗的阔大气象转入宋词的婉转气韵的关键人物。总有人说“花间派”怎么怎么样,比如不高雅,你高雅你别吃喝拉撒啊!吃喝拉撒多不高雅啊!如果没读过“花间派”的词,真的,算不上读过词。温庭筠,是“花间派”的鼻祖。
或许你在想,为什么没有韦庄和李煜?
韦庄,公元836-910。唐朝在公元907就结束了,他算不得完全的唐代人。至于李煜,众所周知,他是五代南唐后主,就更算不得唐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