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系统的读过《论语》,就引用其中的名句。类似这种现象之普遍和正常,已经让读者和使用者都无暇顾及原文出处、背景与原意了。这种操作,除了为体现自己见多识广,更重要目的是为了表达的高效。
在同一个文化氛围中,使用大家都知道的名言,像是使用一个公理——人人都懂,无需解释太多。同时,引用一句名言,在不同的语境和时代背景下,也会产特定的共鸣,这与原意之间的差距客观存在。况且,很多被传承千年的经典,都有不同的解释。彼时彼地,原创者的用意,吾等岂能晓得?
因此,作为一个普通的使用者,这种“不严谨”,没必要被拎出来大肆批判。
简单的道理,重申一遍,目的不在于为“断章取义”找台阶下,反而是要提醒自己,对每一个“真理”的引用,保持一定距离是有必要的。不仅有必要,还需要抱着做学问的严谨态度,尽可能避免“不求甚解”。这既是是尊重别人,也是尊重自己。否则,前段时间流行的“鲁迅说”系列,与你就不是一个玩笑,而是让你变成一个笑话。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今天要引用的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句,出自《论语·第十七章·阳货篇》。意思是那些内心阴险狡诈、人格卑鄙龌龊的人是最难以相处的。
关于这句话的引用,前文已经做了些铺垫。我并不知道“女子”与“小人”具体指向何物,网上的解释也不同。由于语言的局限性,“女子”自然让人想到女人,这我自然是不认同的,不是因为性别歧视的压力,而是即便换成“男子”,这句话也同样正确。至于“小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因为,一个自认为是君子的人,在别人眼中,也极有可能是个“小人”,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承认自己是个小人。推而广之,在所有人眼里,所有人都可能是个“小人”。这么说来,我更能接受的解释是:“女子”与“小人”,泛指所有人。这也更符合我自己的人生体验。
于是,这句话,我理解成:人之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远或近,即距离。
在广泛、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有众多因素互相作用,距离只是其中重要的因素之一。距离就像是在天平两边的托盘里不断拿上拿下的砝码,或重或轻,让指针飘过分度盘的红线,但很难停摆在正中间。而正中间,就是人际关系最平衡的距离。就像豪猪抱团取暖时,通过不断尝试后找到的最佳距离。
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人之间的关系同样如此,远近稍把握不好,很容易越界,互相伤害。这通常在爱情、友情和亲情中最为常见。尤其是近距离带来的熟悉和安全感,让人忽视了尊重、理解与聆听。关系越近,越是变得没有耐心和克制。被刻板印象左右,让人倾向于直接下判断。坐在我们面前的这个垂头丧气的或得意洋洋的家伙,已然不再是一个人,他没有自尊和被爱的需求,而是我们情绪的发泄口,是我们无知的受害者。同时施害者正浑然不觉的自我陶醉在“我是正确的”、“我是为你好”的幻觉当中,误以为自己正在做一件普及真理的伟大事业。
一段爱情,从最开始的陌生到相识,从好感到暧昧,从摇尾追求到为爱情鼓掌,从第一次冷战到争吵,从大打出手后到分道扬镳。距离从10米到1米,从1米到零距离,到越过禁区后的理所当然、予取予求。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两个原本相敬如宾的人,变的不共戴天。
亲情就更是了。在中国的文化里,父母越界、职责不分的情况更为严重。回头想想,敢骂你的、打你的人,只有父母。无论你多大了,在外面做了什么领导,回到家的场景里,父母一声呵斥,能让我们瑟瑟发抖的似乎回到了儿童时代,所有的尊严瞬间变成一地鸡毛,我们继续扮演着儿时狗蛋的角色。在父母的眼中,我们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他们的衍生物,并享有所有权和支配权。这和距离也难逃关系。
为什么距离越近,越是容易得不到尊重?为什么距离能产生美?为什么“遥看草色近却无”?为什么“英雄怕见老街坊”?
这和人们为什么喜欢旅游差不多。旅游的本质,不过是从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方,去到一个别人熟悉的地方而已。未知总是充满吸引力,人都喜欢追求多样性和新鲜感。熟悉,是新鲜感的杀手。一旦熟悉了一个环境或者人之后,就产生了安全感,觉得这种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不会失去,也就不用紧张;没有了新鲜感,自然会厌倦和怠慢;产生了既定的认知模式就失去了敏感性,看不到持续的细微变化。
虽然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也符合人性。如果我们能意识到自己在被人性左右,能不能用理性制衡一下呢?答案是肯定的。我们身边同样不乏关系和睦、恩爱有加的夫妻或恋人,也有情同手足的朋友,更有开明的和子女做朋友的父母。
这么来看,距离的迷思就在于,距离的远近,并不一定带来尊重或怠慢。之前已经说过,人际关系太过复杂,它是一个多边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距离只是其中一个因素。
我揣测,孔子当年说出这句话时,肯定是被“女子”和“小人”伤了心。他也没想用一句话道出人际关系的全部真谛。他也一定明白,这句子曰,只是摸到了大象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