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楚墓竹简《老子》产生于战国中前期,是现已发现最早的《老子》版本。学术界对竹简本的成书众说纷纭,如郭沂教授认为简本是一部完整的作品,是与孔子同时代的老聃所写,帛书本及通行本为太史儋所写。并断言:“《老子》一书,有一个从简本到帛本再到通行本演化的过程。”(见郭沂《楚简《老子》与老子公案》一文)。而王博等学者认为简本是原有《老子》本的选本或摘抄本。我始终认为老聃并没有著述,《老子》一书是太史儋所写,与战国竹简的时代非常接近。郭沂如此论断,忽略了很多形成因素,是不成立的。仔细分析,简本为原作而非原版,其有明显的实用性,似乎是一个游说之士编排的台词,将老子原作品进行了摘抄,又分门别类做了编辑。就从这一点看,摘抄者并不完全理解《老子》原义,因为他是有目的的摘抄,按照他的主题系统分析编排,一些章节的原有思想已经被改变或者曲解。需要肯定的是,简本中的文本保持了《老子》原文字,是其它版本无法比拟的。限于篇幅,本文仅就第46章进行一下浅显分析。
文 | 杨吉德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
问:“却为退;走马是善跑的马;粪是耕田施肥。天下要是治理有方的话,就会把用于战争的马来耕种田地。这个话题是从何引起的呢?”
答:“《道德经》46章按顺序对应《周易》蹇卦,《序卦传》:‘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蹇就是不进而退,这和老子对蹇卦的理解是一致的,兵马出去用于战争,是战争之难;退而用于耕种田地,则是发展与和平之象,谓之天下有道。”
问:“有一个问题,楚墓简本《老子》中没有前面这两句话,是从‘罪莫厚乎甚欲’开始的。究竟是简本对呢?还是通行本对呢?”
答:“有的学者认为竹简本是老聃写的,通行本是太史儋扩展写的,两者是不同的传本。其实这样说是不正确的,因为他们忽略了一个根本问题,那就是《老子》一书是如何写出来的。《老子》是太史儋对《周易》六十四卦的诠释,和《周易》卦内容能对应起来的才是原版,不可能存在竹简本这样的原创版本。从整部作品讲,通行本八十一章是在原创本的基础上,后人添加了九个章节而形成的,也不是完全的原版,以后的文章会谈这个问题。而简本肯定是在原作品的基础上有选择的做了章节性的删减和改编。为什么这样呢?一个是抄写者并没有真正理解《道德经》思想,像本章开头这句话,是对《周易》蹇卦内容的诠释和延伸,如果你不知道这点,就不知道老子为什么要写‘天下有道’,为什么要写‘却走马以粪’;反过来说,没有了这两句,就不知道本章的‘言之宗’是什么。抄写者缺省了这两句,正说明他是不知道的。二是抄写者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应用,他按照自己确立的主题,有针对性的选取相对应的句子。这两句话和他的主题没有关联,故而作了删除。总起来看,文字上,简本更接近原貌;章节上,通行本更接近原版。”
问:“你还是没解释清楚,‘天下有道’这句话是怎么来的?”
答:“从来就没有人会提出这种问题,既然希望弄明白,就详细分析一下。在45章最后一句是‘天下定’,为什么要写‘天下定’,是因为其对应的《周易》睽卦外面五个爻都是阴居阳位、阳居阴位,为反爻,标志着天下大乱,天下大乱就需要有人平定,故最后写有‘天下定’之语。本章对应《周易》蹇卦,其卦象外面五个爻皆为正爻,阳居阳位,阴居阴位。也就是说,走出初爻之家,天下都是清平世界,故开篇便写‘天下有道’。‘天下有道’是呼应《蹇》卦卦象,‘却走马以粪’是呼应‘蹇’字。这句话的意思是:怎么才能做到像卦象所显示的天下有道?就是战马卸鞍,都变成农耕之马。这不就是对《蹇》卦的诠释吗!”
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问:“‘天下无道’是反衬天下有道而言的,‘戎马’是战马,为什么战马生于郊呢?”
答:“城郊是攻伐与防守的决战之地。在天下无道的世界,战马就是为战场而生的。”
罪莫厚乎甚欲;咎莫佥(险)乎谷得。
(注:本句通行本写为:“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据竹简本改。)
问:“‘罪莫厚乎甚欲’,罪恶没有多过过度的欲望。简本对本章是从这一句写起的,你说简本是抄写者的选编,那选编这一部分的主旨是什么呢?”
答:“简本的甲本1组都是围绕国君的统治行为而编辑的,就是说,游说之士希望全方位地掌握国家统治之术,以便在对某个国君自荐时,能把这些学识有条理地卖弄出去,使国君对自己产生信任,故此他把对国君有指导、劝谏作用的篇章抄录为一个部分,形成一个连贯的主题。本章的前面部分和这句话的后面部分,他认为差别比较大,容易分散话题,所以只选取了后面这几句。这部分的主题思想是从反面案例,提示国君淫欲过度的危害。在实际应答中,他会给国君举出淫乱亡国的例子,比如陈灵公与两个佞臣同时淫乱夏姬,为此还派人刺杀了谏臣,结果陈灵公在一次去夏姬家淫乱时,被夏姬之子征舒射死于马厩中。通过这个案例,游说之士就可以把‘甚欲’的危害性清晰的表达出来。可以推论,老子之言是抄录者作为提纲使用的,这在现实中具有很大的实用价值。”
问:“‘咎莫险乎谷得’,一般都是把‘谷’通假欲来解,但前面的‘欲’写的是本字,后面既然也是欲,为什么写作‘谷’呢?”
答:“既然‘欲’和‘谷’文字有别,就应该欲解作欲,谷解作谷。《说文·谷部》有云:‘谷,阬坎意也。’指深的坑穴。前面写‘厚乎甚’形容高,这句‘险乎谷’形容深。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之心,再深的险境也敢去犯。”
化莫大乎不智足。
问:“简本‘化莫大乎不智足’,传世本皆为‘祸莫大于不知足’,是不是应该按传世本解才对?”
答:“用传世本解之,‘化’通‘祸’,‘智’通‘知’,是所有解《老子》的共识,意思是:祸患没有比不知满足更大的了。但如此解出现了一个问题——‘不知足’与前面两句没有关联,就好像是各说各的。所以简本作者据此把原版本前面的句子删去。严格说,传世本改变了原来的文字,是不对的,包括简本作者,都误解了这句话。
‘化’是事物的转化;‘智’是智慧、理智;‘足’是行进、行事。‘化莫大乎不智足’,意思是事物之所以转化为罪、咎的程度,是因为不理智行事的结果。”
问:“解‘足’为满足,确实不是字的本义,但你又怎么这么确定‘足’为行进、行事之意呢?”
答:“本章是诠释《周易》蹇卦的,蹇卦卦象初六阴居阳,静居动,不利于行进;在帛书本中,蹇字下面写的不是足,而是‘走’,说明老子对卦的理解就是行进、行事。蹇是不利于继续前行,为什么不利于前行,是因为事情做的超过极限就会转化为罪、咎,不明白这个道理就是不理智的行事。”
智足之为足,此亘足矣。
(注:通行本为:“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问:“按照通行本解:所以知道满足的这种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我一直觉得‘知道满足的满足’是一个赘句,为什么大家还津津乐道呢?”
答:“这是因为谁也不敢怀疑老子的水平。如果用‘智足’去解:理智的行事才是正确的行事方法,这样才可以永远地将事业进行下去。你看,按照简本原文解释,不就和开头之句呼应起来了吗:‘智足之为足’呼应‘却走马以粪’,都是指理智的行事;‘此亘足矣’呼应‘天下有道’,都是指长行不败。可惜的是,老子写完著作即出关而去,即便是当时代的学者也不知老子的写作思路,而错把‘智足’当作‘知足’去解释。”
今译
天下要是治理有方的话,就会把用于战争的马来耕种田地。
天下治理要是失去了方略,战马才会全副武装的出现在城郊。
罪恶没有多过过高的欲望;
错误没有险过到深坑中探寻财富。
事物之所以发生转化,是因为不理智行事的结果。
理智的行事才是正确的行事方法,这样才可以永远地将事业进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