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小说中,我最喜欢法国自然主义作家爱弥尔·左拉的作品。他的作品我读过很多,记得有《萌芽》、《娜娜》、《小酒店》、《金钱》等,其中阅读次数最多,印象最深的还是《萌芽》。
法国作家左拉
这本书的初读,是在夏季,此后一直到冬,在两年多的时间里,我废寝忘食地阅读它,通读不下四五遍矣,书页摩挲几乎烂掉,最后我又不得不重买了一本新的。这本小说是自然主义的经典作品,也是左拉的代表作。我从七八岁开始读书,近四十年来,所阅书籍无数,但要说到某本书让我流泪不止,只有这唯一的一本——《萌芽》。
我幼年的时候,每到夏季常听外祖父讲他小时候的故事。外祖父说,他那时生活很苦,每天都要上山下田,干很重的活,可是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顿饱饭。那是我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到了长大成人,经历了生活的磨难,才知道他老人家言之不虚。等到我读了《萌芽》,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人生活在地狱之中,生计不是一般的艰难,是没有生活阅历的人无法想象的。
这本书是第一部描写煤矿工的“社会史”小说。它以极为细腻真实的笔法,深刻反映了十九世纪煤矿工人的生活。在那个时代,煤矿工人是天下负苦难至深重者。
电影《萌芽》剧照
这本书的主人公名叫艾蒂安,他原是里尔铁路工厂里的一名机器匠,只因酒后打了工头几个耳光,便莫名其妙日丢了饭碗,并被赶出里尔。他失业后好久找不到工作,没有饭吃。在流浪了一个星期后,身无分文,偶然间来到烟雾弥漫、寒冷黑暗的煤乡,遇上一群正在上夜班的井上煤矿工人。只见他们都被非人的劳动摧残得伤痕累累,童工骨瘦如柴,上了年纪的全身是病,咳出来的痰也是黑的。可就是在这样的人间地狱,他也找不到工作。正当这个绝望的失业者打算悻悻离去之时,恰巧有个井下推车女工死于心脏病,他被挖煤工图森·马赫收留顶缺。
艾蒂安到了井下,这才发觉自己以前的生活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作为煤矿工,无论男女,每天早上4时即起床。他们像牲畜一样被装入笼罐中,送入地下五百多米的井下,抡镐举,挥汗如雨,整整要干12个小时才能休息。可是,就是这样努力干活,最为身强力壮的矿工,日所得不过一个半法郎而已。
期间或有瓦斯爆炸、透水塌方之类,死者很多。如矿工万桑·马赫家族,世以采煤为业。万桑·马赫在井下挖了四十五年煤,患了矽肺,落下了残废,最后还得拖着两条病腿在井上干活,再加上他的儿子图森·马赫以及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祖孙三代,一家五口在矿上拼命干活,可挣到的钱还不够买糊口的面包。住房拥挤不堪,十四五岁的孙女卡特琳下班回到家里,也只得当着房客艾蒂安的面脱衣洗澡。
电影《萌芽》剧照
马赫家族在一百零六年中被矿层吸干了血汗,而股东格雷古瓦却靠着祖上当年在蒙苏煤矿投资的一万法郎,经过100年的时间增值了一百倍,变成了一百万法郎,成了大富翁。他饱食终日,过着不劳而获的舒适生活,并且指望子子孙孙也能继续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同样是花季少女,可怜的卡特琳半夜就得起床上班,而格雷古瓦的独生女塞西尔直到太阳晒到床上,依然酣睡不醒;图森·马赫的老婆为孩子们长大后饭量增加而在那儿犯愁,格雷古瓦夫妇则看着白白胖胖的女儿,还嫌她吃得少营养不够;饥肠辘辘的矿工们在窗外高喊着要面包,资本家却在餐厅里一面品尝着美味佳肴,一面拿穷人当笑料。
万桑家族的纪尧姆、尼古拉、万桑、杜桑等四代人,都过着这样的悲惨生活。四代人全部都是死于职业病和矿难,纪尧姆死在这上面,他的二弟也死于此。尼古拉死于此,他的三个儿子也都死于此。一日劳作12个小时,所吃的不过一片面包。整整四代人,举家匍匐于井下一百有六年,不知尽头。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何其悲惨。
电影《萌芽》剧照
艾蒂安到了井下,亲历目睹,骇然不欲留,才劳动了一天就无法忍受,第二天即求辞去。艰辛之状若何,读者至此自可知矣。如此暗黑世界,森然恐怖,着实可畏。当我读至卡特琳与艾蒂安分食午饭,想见其孤苦艰难之状,因叹世间竟有民劳苦如此。深解其趣,涕泪悲泣,不能自已。读书四十年,临卷伤怀如此,从未有过。
所谓的“自然主义”,就是作家“所见即所述”,完全用自己的笔展现现实生活,不做任何修饰或者提炼。《萌芽》是自然主义的经典之作,也是左拉的巅峰之作,无以伦比。但这种写法也不是没有缺点,最大的问题就是把人性中的淫荡、肮脏的东西作了不适当的过多展示。所以,自从此书出版之后,虽得盛名,亦招来不少非议。
有人抨击说,左拉于此书之中,杂芜荒谬,无事不书,尤以淫事描写过多,这是他最大的问题。又以为此类鸟兽隐事,当略写或全部删除,方合于人伦道德,亦更不致有伤风化。但我认为以为此论大谬不然。《萌芽》为自然主义力作,而非现实主义。后者之反映生活,在于择其要而书之,去糟取精。前者则不然,生活之事无论大小丑妍,皆须据实录之,不作丝毫删汰。《萌芽》全景式记录矿工之悲惨生活,不作任何掩饰。故人读此书,如身临其境,感同身受,此最为可贵之处也。如有所取舍,则味道尽失,不可谓为实录也。
电影《萌芽》剧照
《萌芽》诸人物之中,我最爱卡特琳。这个女孩的善良淳朴,令人难忘。艾蒂安初下井时,她将仅有的面包、咖啡与之分食,又教其推车诀窍。下班之后,女孩又为其寻找住处,关怀备至。据此可知,她对艾蒂安早生情愫了。而艾蒂安惑于表像,以为女孩为不贞,徒生误会。二人从此嫌隙渐生,关系疏远。而后卡特琳不幸为流氓沙瓦尔所侮,失却童贞,遂为其霸占,任其蹂躏。我每读至此,无不伤怀哀痛,不能自已。
呜呼!真不知竟为何故,卒致良家女落难至此。及至艾、卡、沙三人困居井下,艾终以石块将沙击毙。二人井下合卺,终成眷属。翌日卡特琳不幸饿毙,艾蒂安获救生还。艾氏既上岸,不欲再为矿工。此人不知何故,居然拒绝了公司一百法郎救济金,将行辞去。而卡特琳之母以夫死女亡,竟要亲自下井。
我读至此深为不解,艾氏既要辞去,为何不将救济金领下,交予卡特琳之母?一百法郎,足可供给马赫一家熬过三两月。所以,我觉得艾蒂安为人太自私,为己邀名,不顾爱人之家生死。且不知卡特琳地下有知,且要作何感想?艾蒂安者,真无情人也。
至,那时我的生活还好。平日里上班,工作清闲,周末就到老城去淘书,和几个朋友一起谈天说地。那时候,没有太多的烦恼,整日里以读书为乐,日子过得还好。但此后的六七年,我的生活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巨变。回想起来,犹如隔世。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会更加珍惜生活,不会犯下后来那么多离奇的错误。《萌芽》这本书至今还放在我的案头架上,它告诉我,生活的苦难是一笔财富,它会让你成熟,让你懂得生活的真谛。在这个世界上,你现在平常的生活,也许就是很多人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