俪松居主人王世襄先生(1914~),号畅安。海内外推为明式家具巨擘。家具以外,王老为复兴漆器、竹刻、葫芦器、鸽哨、绘画等,皆有遗篇。王老已经去世,夜阑整理墨宝、竹刻等物,仿见尊容,如闻训诲。学者何孟澈在紫禁城杂志发表的文章《华萼交辉:与王世襄先生有关的几件竹刻》中,有如下简述。
王世襄先生 网络图片
王世襄与范遥青 网络图片
这件黄苗子先生书留青嵌红木臂搁(范遥青先生刻 ,1985年)乃《明式家具研究》一书中,王老伉俪合照里置宋牧仲紫檀大画案案上之物。
秋,王夫人病重,王老得哲嗣敦煌先生照顾起居,是年冬,王夫人驾鹤西去。
余时在比利时首都医院学习泌尿外科微创手术,写得“敬悼王夫人”一首,七律难工,呈王老斧正:
芳嘉园内画堂阴
道韫风流举案深
王世襄与王夫人
王夫人燕京、辅仁两大学肆业,从汪孟舒先生习画,管平湖先生学琴。王老伉俪鳒鲽情深,王夫人曾告余曰:“畅安从未大声向我说过一句话。”谢道韫,晋太傅谢安侄女,咏雪联句“未若柳絮因风起”,载《世说新语》。梁鸿孟光夫妇,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见《后汉书·梁鸿传》。
往岁共渲连理树
《锦灰堆》三卷,有《题荃猷山水、襄补丛林》:“君画突兀山,我写枒杈树,云生山树间,是真合画处。”
今时犹听(读去声)绕梁音
王夫人雅善鼓琴。《列子》记韩娥歌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绕梁”亦为南朝古琴名。
黄苗子先生书留青嵌红木臂搁 范遥青刻
黄徐宣纸勤勤刻
刻纸《游刃集》,三联书店出版。黄筌、徐熙,为五代画家,画风人称“黄筌富贵,徐熙野逸”。《游刃集》图案,两种风格兼备。
雅颂燕图矻矻寻
编纂《中国音乐文物大系:北京卷》,大象出版社。《诗经》有六义:“风、赋、比、兴、雅、颂”,雅颂,后以称盛世之乐。“燕”借指北京。
目健耳聪神采在
夫人至老,眼明耳聪。《世说新语》:“王尚书惠,尝看王右军(羲之)夫人,问眼耳未觉恶不,答曰: 发白齿落,属乎形骸,至于眼耳,关于神明,那可便与人隔。”
薪传倍胜管姬吟
薪尽火传,见《庄子》。赵孟俯夫人管道升,能书善画。
黄苗子先生书留青嵌红木臂搁 ,王世襄先生题盒籤
五月王老九十寿辰,时余在德国莱比锡大学医院,学习微创腹腔镜前列腺癌手术,作古体长诗四十二韵,以红纸誊写,用挂号空邮寄上,为先生寿。
九月王老嗣孙王正先生,年方十四,武侠小说《双飞录》经花山文艺出版社付梓,黄苗子先生题写书名,董桥先生有文章《小风景:王世襄孙儿写情侠》纪之,王老以书赠余。
九月晋京,王老赠我《锦灰三堆》一册。《畅安吟哦》卷《告荃猷》第十二首,咏敦煌先生,第十三首咏王正先生。余读后赋得七言俚句寄呈王老:
双飞擅美令孙贤(王正先生《双飞录》。)
健笔锦灰续二篇(王老九十一岁,《锦灰三堆》出版。)
寄遣悲怀含至慰(唐朝元稹丧妻,有悼亡诗遣悲怀三首。王老有《告荃猷》十四首。)
娱亲戏采侍堂前(老莱子,春秋末楚国人,事亲至孝,年七十尚着五彩衣为儿啼以娱其亲。王老晚岁得哲嗣敦煌先生照顾起居。)
冬至京谒见,王老云:吾老矣,臂搁送尔,留为纪念。墨渖斑驳、信是常用之物。留青刻李商隐句:“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王老中岁坎坷,晚年容与,孙贤子孝,诚如竹刻所言。
王先生与余,年龄相差几逾半世纪,但相交甚笃。以辈分论,王老为长辈,余为无名小卒;以知识学养论,王先生为大师,余为门外汉。竹刻上款,皆称予为先生,余受之有愧,亦何敢受焉!